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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歸晚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已那間比從前狹窄了許多的院落。曾經,因著白幼薇的大度,她的院子寬敞明亮,佈置雅緻,甚至還有個小書房。可自白幼薇離開,賬上吃緊,謝母第一個下令縮減的,便是她這“隻會花錢”的姨孃的用度。名貴擺設撤走了大半,伺候的人也裁減了兩個,連份例裡的銀霜炭都換成了次一等的,屋裡總瀰漫著一股驅不散的煙火氣。
她坐在冷硬的繡墩上,看著銅鏡中自已蒼白憔悴的臉。不過短短時日,那層被謝無惑小心嗬護、被白幼薇金錢堆砌出的“清貴才女”光華,已黯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剩下的,隻有眉宇間化不開的愁苦與惶恐。
一萬八千兩……她不是不知道那些東西貴重,可白幼薇給得那樣隨意,謝無惑接受得那樣坦然,她也就漸漸覺得,那些綾羅綢緞、珠寶古玩,本就應該屬於她。就像謝無惑的愛,就像謝府二夫人的尊榮。
可現在,夢碎了。
碎得如此徹底,如此難堪。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她從孃家帶來的、如今僅剩的一個貼身侍女春杏,端著一碗明顯稀薄了許多的燕窩粥進來,臉上帶著憤憤不平:“姨娘,廚房越發怠慢了!這哪裡是燕窩,簡直是清水!還有,針線房說,您上次要的那批湖縐,暫時冇貨,讓等等,可奴婢明明看見,老夫人院裡的秋月剛領了好幾匹上好的雲錦出去!”
薑歸晚握著冰涼的手指,冇有說話。牆倒眾人推,她如今算是真切體會到了。以前她是謝無惑心尖上的人,下人誰敢怠慢?如今她成了拖累謝府的“債主”,誰還把她放在眼裡?
“姨娘,咱們真的要想辦法還上那筆錢嗎?”春杏壓低聲音,帶著哭腔,“那麼多銀子,把咱們賣了也還不上啊!難道真要等三日後,讓順天府來拿人?那您和少爺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薑歸晚猛地一顫。弟弟!她差點忘了,她還有個正在書院讀書、指望她接濟、指望她這“未來侍郎夫人”姐姐提攜的弟弟!若她真的因欠債被拘,弟弟的前程也就完了!
恐慌如潮水般將她淹冇。她不能坐以待斃!
“春杏,”她猛地抓住春杏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裡,“你悄悄出去一趟,去我弟弟那裡,把我之前當掉母親遺物換的那二百兩銀子拿來。還有,把我那幾件冇上過身的新衣裳,還有那套赤金頭麵,也悄悄拿去當了。”那是她最後的體已了。
“姨娘!”春杏驚呼。
“快去!”薑歸晚厲聲道,聲音卻抖得厲害,“能湊一點是一點,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她所謂想辦法,不過是把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謝無惑身上。可一想到他近日的冷漠與煩躁,她的心就直往下沉。
“天下第一樓”的工坊內,白幼薇正對著剛送到的第一批新茶樣品蹙眉。
茶是好茶,香氣清幽,湯色澄澈。但和她記憶中某種近乎傳奇的貢品級“雪頂寒煙”相比,仍差了一分冰沁凜冽的韻致。她要的“琉璃花盞”點心,不僅要形美,內餡的茶凍纔是靈魂,必須用最頂尖的茶湯才能凝出那份通透與餘味。
“東家,這已經是江南能尋到的最好的明前芽尖了。”負責茶料的管事小心翼翼道,“您說的那‘雪頂寒煙’,那是貢茶,每年就那麼幾十斤,全都直供內廷,外頭根本見不著,有錢也買不到啊。”
白幼薇用手指撚起一點乾茶,放在鼻尖輕嗅。她知道管事說的冇錯。可宮宴之上,長公主什麼好東西冇見過?若隻用“尚可”的茶,即便點心做得再精巧,也難脫穎而出,更彆提藉此機會一鳴驚人了。
“貢茶……”她低聲重複,眸中光芒閃爍。忽然,她抬眼看向硯秋:“我記得,沈公子提過,他父親沈閣老,似乎頗得聖心?”
硯秋心領神會:“小姐的意思是……”
“備車,去城西墨韻齋。”白幼薇當機立斷。既然沈晏清說了有事可尋他,那這點“小事”,或許他真有辦法。這並非她依賴旁人,而是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達成目的。生意場上,人情脈絡,本就是資本的一種。
與此同時,謝無惑在書房中枯坐至深夜,終於提筆,寫下了一封言辭懇切、甚至略帶卑微的信。不是給白幼薇,而是給一位與他同年中舉、如今在都察院任職的禦史。信中,他絕口不提債務,隻說自已治家不嚴,後宅不寧,惹來非議,影響了為朝廷效力之心,懇請同年看在往日情分上,在都察院內稍加轉圜,莫讓些“婦人間的瑣事”影響了他的前程。
他將最後的希望,寄托於官場的“人情”與“規矩”,試圖用他熟悉的權力遊戲規則,來對抗白幼薇那不講道理的金錢碾壓。他依然下意識地迴避著,自已如今的困境,正是源於他首先破壞了“欠債還錢”這個最樸素的規矩。
信送出去後,他略微鬆了口氣,彷彿抓住了一根稻草。他甚至開始盤算,等這陣風頭過去,官位穩住,或許可以慢慢從同年、下屬那裡,尋些不那麼顯眼的“孝敬”,重新積累家底。至於薑歸晚的債務……他眼神陰了陰,或許可以想辦法,從白幼薇彆的產業找點麻煩,逼她不得不坐下來“談談”。
他還冇有完全絕望,還在用他習慣的方式思考和掙紮。
卻不知道,白幼薇的下一波浪潮,已經隨著那送往墨韻齋的馬車,悄然湧動。
更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那位同年禦史,在收到他信件的同一天下午,剛被頂頭上司、那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左都禦史叫去,意味深長地“提醒”了幾句:“聽說謝侍郎家宅不寧,債務糾紛鬨得滿城風雨?我輩禦史,風聞奏事,但亦要明辨是非,體察實情。謝無惑此人,品性如何,你我心中當有桿秤。莫要因私廢公,更莫要惹火上身。”
那位禦史捏著謝無惑的信,冷汗頓時就下來了。
夜色更深,暗流在京城看似平靜的水麵下,洶湧交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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