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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幼薇的“琉璃玉蘭盞”尚未在宮中綻放光彩,她接下長公主府訂單的訊息傳到謝府時,謝無惑剛被戶部同僚不冷不熱地“提點”了幾句,暗示他若再不能妥善處理家宅“債務糾紛”,恐會影響年底的考績。他憋著一肚子火氣回府,卻又在二門上,聽到了兩個灑掃婆子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朱雀大街那家‘天下第一樓’,接了宮裡的買賣!”
“可不是!說是中秋宮宴上要用的點心,精貴著呢!長公主殿下親自派身邊得臉的嬤嬤去定的!”
“哎喲,那白娘子……不,現在得叫白東家了,可真是不得了!離了咱們府上,反倒是鯉魚躍了龍門!”
“誰說不是呢!以前在府裡,咱們還覺得她商戶出身,滿身銅臭,配不上二爺,如今看來,二爺怕是……”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謝無惑僵在原地,隻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當麵扇了耳光還要難堪。他引以為傲的“清貴”,他賴以立足的“官聲”,在白幼薇那實實在在、攀上高枝的“銅臭”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幾乎是踉蹌著回到書房,一進門,就看見薑歸晚正垂首站在書案邊,手中捧著一卷賬冊,眼圈還是紅的,身形單薄,楚楚可憐。若是往日,他定然心疼不已,可此刻,這柔弱姿態卻無端讓他心頭更添煩躁。
“你怎麼在這兒?”他語氣不自覺帶上了不耐。
薑歸晚被他嚇了一跳,抬起淚眼,怯生生道:“我……我想著幫謝郎分憂,看看府裡的賬目……”她聲音越來越低,“母親說,府中開支,能省則省……”
省?謝無惑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賬冊,那上麵密密麻麻,儘是些胭脂水粉、衣料首飾的支取記錄,數額不大,卻瑣碎得刺眼。他猛然想起,過去這些,都是白幼薇一手打理,從不需要他過問,也從未出過紕漏。府中總有用不完的銀子,母親有體已,他有打點,甚至連薑歸晚那些“不經意”流露出的清貧才女所需的筆墨紙硯、孤本古籍,也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
原來,不是府中寬裕,是有人用金山銀海,無聲無息地填補了所有窟窿。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年春闈放榜,他高中進士,風頭無兩。也是在那一年,白幼薇的父親,京城富商白老爺子,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請動了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做媒,要將獨女嫁入謝府。謝家表麵清貴,內裡早已空虛,母親看中了白家潑天的富貴,半推半就應了。而他,自恃才高,滿心都是與青梅薑歸晚花前月下、詩詞唱和的清雅,對這樁婚事嗤之以鼻。
大婚當日,他藉口與同年論詩,喝得酩酊大醉,未曾踏足洞房。第二日敬茶,才第一次正眼打量他的新婚妻子。她穿著一身過於隆重的大紅嫁衣,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眉眼間的青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恭敬地給母親敬茶,禮儀周全,可母親接過茶盞時,那不經意流露出的、對商賈之女的輕蔑,還是刺痛了他的眼——也或許,是刺痛了他那可笑的自尊。他將這屈辱,遷怒到了她身上。
而薑歸晚,是在他成婚半年後進府的。那時她家中遭了難,父親捲入一場不大的官司,雖最終無事,家底卻掏空了,母親急病去世,她一個孤女,帶著一個年幼的弟弟,無處可去。她來找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衫子,未施粉黛,哭得梨花帶雨,說隻求一處安身之所,為奴為婢皆可。
他怎能讓她為奴為婢?那是他心中最皎潔的月光,是與他吟詩作對、撫琴煮茶的紅顏知已。他幾乎是不顧一切地要納她為貴妾,甚至想給她平妻之位。是母親以死相逼,是族老以“寵妾滅妻、有損官聲”勸阻,最後,是白幼薇,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妻子,平靜地說:“納便納吧,隻是規矩不可廢,既是良家子,便以姨娘之禮迎進門便是。”
他還記得白幼薇說這話時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甚至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在討論今日的天氣。那時他隻覺這女子果然粗鄙冷血,毫無同情之心。如今想來,那平靜之下,該是何等的心寒與嘲弄。
薑歸晚進門那日,白幼薇甚至親自打點了院落,置辦了比尋常姨娘豐厚數倍的用度。他曾以為那是她故作大度,現在才明白,那或許隻是她不屑於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刁難,亦或是她早已看透,用金錢堆砌起來的“體麵”,在真正的清貧與落魄麵前,不堪一擊。
就像現在。
“謝郎……”薑歸晚見他久久不語,神色變幻,心中越發不安,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可是又在為債務煩心?都是我不好……若非我……”
“與你無關。”謝無惑打斷她,聲音乾澀。他看著她蒼白嬌弱的臉,試圖找回當初那種憐惜與悸動,可心底泛起的,卻隻有無儘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厭煩。
是的,厭煩。厭煩她永遠需要被保護、被解決的麻煩,厭煩她除了眼淚和詩詞之外,對眼前的困境束手無策。他甚至荒謬地想,若是白幼薇處在此刻她的位置,會怎麼做?大概早就冷笑著列出數條生財之道,或者直接去找債主談判了。
這個念頭讓他悚然一驚,隨即是更深的惱怒。他怎麼能拿那個滿身銅臭、心腸冷硬的悍婦,來對比他冰清玉潔的晚兒?
“你先回去歇著吧。”他揮揮手,不想再看她,“債務的事,我自有計較。”
薑歸晚咬了咬唇,還想說什麼,但見他臉色陰沉,終是不敢多言,福了福身,默默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謝無惑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那裡隱約可見“天下第一樓”方向的璀璨燈火。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了白幼薇離開那日,紅衣如火,笑得張揚又決絕的模樣。想起了她當眾清算賬目時,那冰冷又銳利的眼神。想起了過去三年,他書房裡永遠溫熱的茶,永遠整潔的案幾,永遠合身的朝服,永遠無需他操心的府中大小事宜……
“嗬……”他低低笑出聲,滿是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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