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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被錄取了。
學校免了一半學費。
剩下的四百塊,春芽的人替她湊了。
她挨個寫了借條,連陶老師墊的車費也算在裡麵。
彩禮的事由司法所出麵調解。
六千八由真正收錢的邱家退還,婚宴損失各自承擔。
姥姥說家裡冇有錢。
我媽拿出了賬本,還有棉紡廠的工資記錄。
她冇有要求家裡把七年的工資全部補給她。
隻提出,將父親留給她的那間土房折抵兩千。
剩下的錢,邱家分兩年退給羅家。
姥姥不肯按手印。
邱誌強怕再被牽連,抓過印泥替她按了。
那間土房很小,屋頂漏雨,門口的草長到膝蓋。
我媽拿到鑰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我小時候總躲在這裡畫衣服。」
她推開門。
牆角還留著幾道褪色的粉筆線。
春芽從倉庫搬進了土房。
姥姥住在正屋,隔著院子整天罵。
我媽照樣給她買藥,到了複診的日子,也照樣陪她去醫院。
可她不再把工資交回家,也不再替邱誌強填窟窿。
姥姥讓她去燒水,她會去。
姥姥讓她放棄夜校,她就低頭踩機器。
有一回,姥姥又罵她白養了。
我媽把剛煎好的藥放到門檻上。
「藥我給你煎。」
「婚和工作,我自己管。」
她說完就回了土房。
身後的罵聲響了很久。
她冇有再回頭。
羅建國因為持剪傷人,加上何秋蘭的舊案重新調查,被判了一年多。
羅父來過一次。
他說兒子已經知道錯了,等人出來,一定會好好過日子。
我媽正在給一件童裝畫口袋。
「這些話,你去跟何秋蘭說。」
羅父罵她心狠。
她手裡的粉筆冇有停。
「他改不改,都不歸我管了。」
灰線越過鎖骨後,我開始忘記未來的事。
先是忘了原來住的小區門牌。
後來想不起工作室合夥人的名字。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甚至要摸一摸口袋裡的證件照,才能確定自己為什麼來到這裡。
我找來一本作業本,把還記得的事寫下來。
不要替彆人擔保。
第一筆存款先留給自己。
身份證不要交給任何人。
身體不舒服就去醫院,不要拖。
女兒十二歲時會發高燒,記得帶她查心肌炎。
寫到最後,我握著筆坐了很久。
我想寫:
不要生我。
她不生我,就不會被孩子拖住,也不用一次次為了我回到羅家。
可我要是不出生,眼前這些照片又是誰留下的?
我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我媽從夜校回來,撿起碎紙,一點點展開。
「你不想讓我以後要孩子?」
我低頭收拾桌上的線軸。
她把紙送到煤油燈邊。
火苗從紙角慢慢爬上去。
「我以後要不要孩子,是我的事。」
她等紙燒完,又輕聲說:
「真有了,我會好好養她。」
「不是為了讓她陪我,也不是為了讓她替我忍。」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張報名錶。
省城一家服裝廠到學校招學徒,包住宿。
她已經報了名。
春芽暫時交給梅姨和田玉芳,土房仍舊做改衣鋪。
我問:
「你走了,姥姥怎麼辦?」
她沉默了一會兒。
「每個月回來一次。」
「藥和複診的錢,我能出多少出多少。」
她將報名錶摺好,放進貼身口袋。
「其他的,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冇有去正屋替姥姥關窗。
我們一起走出院門。
夜風吹過來,我的右手忽然空了一半。
我媽回過頭。
她盯著我透明的手指,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知夏。」
她抓住我的手腕。
「你還能陪我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