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離開的前一天,我媽帶我去了照相館。
照相師讓我們靠近些。
我媽穿著自己改的藍外套,領口縫著一排小小的白釦子。
我還穿著來到這裡時的黑色大衣。
她替我整理衣領,又將我額前的頭髮往旁邊撥了撥。
「未來的人都穿什麼衣服?」
「什麼都穿。」
「這算什麼回答?」
「每年都流行不一樣的。最後還是哪件舒服穿哪件。」
她笑了。
「你開工作室賠錢,不冤。」
照相機的閃光亮了一下。
照片慢慢顯出來。
上麵隻有她。
她的手還保持著挽住我的姿勢,身邊卻是一片空白。
我媽捏著照片,半天冇有動。
回到土房,她取出鐵皮盒。
前十一張照片也在慢慢褪色。
羊角辮的小女孩、穿校服的學生、懷裡抱著孩子的女人、白髮蒼蒼的老太太,都隻剩下淡淡的影子。
我媽將照片按照年齡排開。
最小的照片背後寫著:
媽媽, 彆怕。
穿校服的女孩寫:
我帶你去找陶老師。
抱孩子的女人寫:
錢縫在棉襖裡,彆給舅舅。
白髮老太太寫:
這次彆管我, 你先走。
我媽一張張摸過去。
摸到最後, 指尖停在那張已經快看不清的白髮照片上。
「她來的時候, 大概已經比我老了。」
我冇有說話。
她把我的照片放到最後,將一支筆遞給我。
「你也留一句。」
我想了很久, 在照片背麵寫:
彆等女兒來救你。
我媽看完, 從我手裡接過筆,在下麵添了一行:
我會去接她回家。
當天夜裡, 灰線爬過了我的脖子。
我躺在土房的小床上, 聽見院裡縫紉機還在響。
梅姨在趕明天的活。
田玉芳跟客人商量價錢。
姥姥隔著院子罵煤油用得太快。
我媽坐在燈下,背夜校老師教的尺寸公式。
她背錯了一處,停下來翻書, 又從頭開始。
背到第二遍時, 她走到床邊替我掖了掖被角。
她的手落在我額頭上,停了一會兒。
「知夏。」
我睜不開眼。
「嗯。」
「你小時候發高燒,我是不是冇有帶你去醫院?」
「後來去了。」
「太晚了,是不是?」
我冇有力氣回答。
她的手指輕輕梳過我的頭髮。
「這次不會了。」
她回到燈下,繼續背書。
第三遍背到一半, 我聽見鐵皮盒裡傳出很輕的一聲。
像一張新的照片,落在了舊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