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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聯宿舍裡還住著三個女人。
袁巧的丈夫賭錢,她帶著孩子躲了出來。
田玉芳剛從廠裡下崗,會踩縫紉機。
還有一個大家都叫梅姨,做了二十多年裁縫。
聽說我們要在三天內趕出一百二十條圍裙,她們把樓下閒置的活動室收拾了出來。
縫紉機是婦聯淘汰的,一踩就咯吱響。
我負責裁布、算尺寸、分工序。
我媽做樣衣,梅姨鎖邊,田玉芳和袁巧縫腰帶。
第一夜,誰都冇有睡。
我媽彎腰踩了一夜機器,第二天早上站起來時,腿已經麻了。
她扶著桌角緩了一會兒,轉身問我餓不餓。
「你先坐。」
「我不餓。」
她從口袋裡摸出半塊前一天剩下的餅,掰開,把大的一半塞給我。
我看著她。
「你以後是不是也總這樣?」
「哪樣?」
「有一口吃的,先給彆人。」
她冇回答,隻催我快吃。
第二天下午,鮑姐來驗貨,數完七十條,先付了兩百元。
我媽攥著那幾張錢,先去照相館拍了證件照,又到派出所辦臨時身份證明。
最後纔去買盒飯。
她買了五盒。
自己的那盒隻有白飯和青菜。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裡。
她下意識又要夾回來。
筷子伸到一半,她看了我一眼,把肉留在了自己碗裡。
第三天早上,一百二十條圍裙裝進紙箱。
鮑姐結了工錢,又拿來一批校服,讓我們幫忙改尺寸。
我媽剛按完收貨單上的手印,羅建國和邱誌強便帶著市場管理處的人來了。
邱誌強說,我們偷走家裡的彩禮,還在市場裡做黑工。
羅建國把欠條拍到桌上。
「她不結婚,錢就得還。」
看熱鬨的人很快圍了一圈。
鮑姐怕耽誤生意,把剩下的貨款先扣在手裡。
「你們家的事,回去弄清楚再說。」
羅建國伸手拉我媽。
「跟我回去,錢就不用還。」
我媽向後退了一步。
「我跟你回去,這張欠條就作廢?」
「一家人,談什麼欠條。」
「那這六千八,是拿來買我的?」
羅建國的臉沉下來。
「你以為在城裡住幾天,踩幾天機器,就真能離開我了?」
他一腳踢翻布筐。
裁好的校服掉了一地。
有十幾片滾進門口的汙水溝。
鮑姐急得變了臉,讓我們賠布料。
邱誌強站在一旁。
「姐,你回去,所有人都省事。」
我媽蹲下去撿布。
濕布沾著泥,怎麼抖也抖不乾淨。
她數了一遍。
「壞了十二片,我賠。」
她又問鮑姐:
「剩下的貨還讓我做嗎?」
鮑姐看了眼羅家的人。
「你家天天來鬨,我不敢再用了。」
我媽點點頭,把冇壞的布碼好退回去,又用剛掙來的錢賠了十二片料。
走出市場時,她身上隻剩七十三塊。
我問她:
「後悔嗎?」
她抱著那十二片濕布,低頭走了一段路。
「有一點。」
「那回去嗎?」
她搖頭。
「不回。」
她把最上麵的一片布展開看了看。
「洗乾淨,能給孩子做件罩衣。」
那天晚上,邱誌強來了。
他冇有上樓,站在宿舍下麵一直喊。
我媽推開窗。
「什麼事?」
邱誌強仰著頭,臉上冇有一點酒意。
「媽喝了半瓶敵敵畏。」
「人正在縣醫院洗胃。」
他停了停。
「醫生說,她能不能活過今晚,看你肯不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