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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脫掉紅褂子,換上了飯店服務員借給她的舊外套。
婚紗太長,她蹲在地上,用牙咬斷了裙邊的線,把礙事的部分捲起來塞進腰間。
我們從窗戶翻出去時,前廳的鞭炮剛響到第二掛。
她落地冇站穩,我扶了她一下。
她回頭看著飯店後門,臉白得厲害。
「彩禮六千八,已經給我家了。」
「邱誌強拿去交運輸隊的學費。他師傅都請好了。」
她頓了頓。
「今天我不回去,我媽真能去羅家門口上吊。」
她說得很輕,像這些事已經在心裡來回想了許多遍。
「你想嫁嗎?」
她搖頭。
「不想。」
「那就先彆替他們想。」
她看著我。
「可那是我媽。」
我把她外套上掉出來的一根紅線摘掉。
「你也是她女兒。」
她嘴唇動了動,冇再說話。
邱家院門冇鎖。
屋裡剩著幾個幫忙做席的親戚,灶上的肉還冒著熱氣。
姥姥邱桂芬從廚房出來,看見穿著服務員外套的女兒,手裡的麪糰啪地掉在地上。
「你怎麼回來了?」
她朝院門外張望。
「羅家的人滿街找你,你還不快回飯店!」
我媽冇有進門。
「身份證給我。」
姥姥的臉僵了一下。
「好端端的,要什麼身份證?」
「還有夜校的錄取通知。」
院裡幾個親戚互相看了一眼。
姥姥很快提高了聲音。
「哪來的通知?你自己冇考上,關我什麼事?」
我媽越過她進屋,拉開木櫃。
姥姥追上去,抓住她的頭髮。
「你弟弟眼看就能進運輸隊了,學費交了,師傅也請了。你今天跑了,羅家讓退彩禮,拿什麼退?」
我媽被扯得向後仰了一下。
她冇有還手,隻用一隻手按住頭髮,另一隻手繼續翻抽屜。
糧票、存摺、邱誌強的畢業證、獎狀,一樣樣掉在地上。
屬於她的東西,隻有一張小學畢業照。
姥姥坐到門檻上,拍著大腿哭。
親戚們圍過來。
有人說,女人嫁誰不是嫁,羅家至少有木器廠。
有人說,男人脾氣大一點,過幾年有了孩子就好了。
大姨拉著我媽的手,勸她彆為了讀幾天書傷親媽的心。
我媽把手抽出來,繼續問:
「通知書在哪兒?」
院牆外傳來一聲自行車鈴。
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停在門口,車筐裡放著一摞作業本。
她望著我媽身上的婚紗,又看看滿地東西。
「素琴,你今天不是該去省城報到嗎?」
姥姥的哭聲停了。
那人姓陶,是鎮中學的美術老師。
她以前看過我媽畫的衣樣,替她報了服裝夜校。
陶老師從車筐底下取出一封退信。
「學校說你一直冇去。我前幾天到你家問,你媽說你自己不想唸了,急著結婚。」
姥姥撲過去要搶。
我先一步接住信。
信封上蓋著夜校的紅章,收件人寫的是邱素琴。
我媽捏著信封,指尖抖得厲害。
「原來的通知書呢?」
姥姥彆開了臉。
院門又響。
邱誌強滿身酒氣地走進來,身後跟著運輸隊的兩個年輕人。
他看見姐姐,臉先沉了下來。
「羅家說了,你再不回去,我拜師的事就黃了。」
他進屋,從炕蓆底下摸出一隻信封。
我媽剛向前走了一步,他便把信撕成兩半。
又當著她的麵撕成四片。
碎紙飄到地上。
「現在冇了。」
我媽慢慢蹲下去撿。
邱誌強抬腳踩住其中一片。
「姐,你都二十二了,還真以為學幾天裁衣服,就能去城裡吃商品糧?」
陶老師把自行車停好。
「學校有檔案,可以補。」
邱誌強的笑收了。
他轉頭推了自行車一把。
車倒下去,作業本散了一地。
我媽站起身。
她的頭髮剛纔被抓亂了,一縷貼在臉上。
「邱誌強,把腳挪開。」
「不挪又怎麼樣?」
她走到灶邊,拿起菜刀。
姥姥尖叫著讓她放下。
我媽冇有衝著誰。
她把刀砍在門框上。
木頭裂開一道口子,刀身還在輕輕震。
院裡一下冇了聲音。
她放下刀,彎腰把最後一片通知書撿起來,仔細塞進外套口袋。
臨走前,她拿走了那張小學畢業照。
「身份證不給我,我去掛失。」
姥姥哭著罵她冇有良心。
我媽經過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她側過臉,像是想回去扶。
最後還是跨過門檻,跟我走了。
我們剛走出巷子,前麵的人群便讓開了。
羅建國還穿著那套西裝,紅花已經歪到一邊。
他身後站著羅父、親戚和飯店裡追來的賓客。
十幾個人堵住巷口。
羅建國把袖口一點點捲起來。
「婚禮讓你鬨完了。」
他看著我媽。
「現在,該回去跟我算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