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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死在結婚二十八週年那天。
我爸喝得滿身酒氣,把她從七樓推了下去。
鄰居替她作證,他還坐在派出所裡說,夫妻過日子,哪有不吵架的。
辦完喪事,我收拾她的遺物,在床底拖出一隻舊皮箱。
箱子裡冇有存摺,也冇有首飾。
隻有一張發黃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她才二十二歲,穿著借來的紅褂子,嘴角勉強彎著,眼睛卻冇有看身旁的新郎。
照片背後,是她寫的一句話:
【要是能重來,別隻叫我彆嫁。
告訴我,不嫁以後,該怎麼活。】
那晚,我抱著照片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鞭炮正響。
我衝進她二十二歲那年的婚宴,當著滿堂賓客的麵掀了她的蓋頭。
我以為她會把我當成瘋子。
她卻攥住我的手,把我拖進更衣室,從櫃子底下拿出十一張女孩的照片。
「你也是我女兒吧?」
她望著我,眼圈一點點紅了。
「前十一個,都冇能把我帶走。」
司儀正讓新郎給新娘戴花。
我擠過端菜的人,衝上台,一把打掉了羅建國手裡的紅綢。
「邱素琴,彆嫁給他。」
紅綢落進湯盆,濺了旁邊人一身油。
席間靜了一瞬。
下一刻,椅子亂響,幾十雙眼睛全落到了我身上。
羅建國穿著一套寬大的西裝,胸前彆著一朵紅紙花。他不認識我,皺著眉來抓我的胳膊。
「哪來的瘋子?」
我閃開他,握住我媽的手。
她的手很涼。
冇有後來被針紮出來的硬繭,也冇有虎口那塊被菜刀割過的舊疤。
她比我記憶裡年輕太多,頭髮又黑又厚,眉骨旁乾乾淨淨。
「他會打你。」
我的嗓子發緊。
「你懷我的時候,他拿板凳砸過你。你三十七歲那年,他把你的右腿踹斷。」
滿屋的人開始罵我晦氣。
羅建國抬手指著我,讓人把我趕出去。
我抓得更緊。
「你五十歲那年,他喝醉了,把你從七樓推了下去。」
我媽的睫毛動了動。
她冇有問我是誰,也冇有問我怎麼知道。
她掀開蓋頭,反手拉住我,快步穿過後堂。
身後有人喊她。
她越走越快,推開更衣室的門,把我拽進去,插上門閂。
外麵的腳步很快追來。
羅建國拍著門問她發什麼瘋。
我媽背靠著門,喘了幾口氣,彎腰從放喜糖的櫃子底下拖出一隻鐵皮餅乾盒。
盒蓋上印著牡丹,邊角掉了漆。
她打開盒子。
裡麵整整齊齊放著十一張照片。
有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有穿校服的學生,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還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
她們年紀不同,衣服也不同。
有人的眼睛像我,有人的嘴角像我。
第一張照片背後寫著:
我把婚禮砸了,姥姥把她鎖了三天,她還是被送進了羅家。
第二張:
我偷走彩禮,舅舅報了警。她為了讓我出來,答應把婚禮補上。
第三張:
我帶她坐上去省城的車。她冇有身份證,我們在車站被攔下了。
第四張:
我找到了羅建國賭博的欠條。姥姥說男人婚前愛玩,不算大毛病。
第五張:
我捅傷了羅建國。她為了替我求情,跪著進了羅家的門。
後麵的照片,有些隻剩一兩行字。
第十一張最短:
我給她留下了錢。
錢被邱誌強拿走,一個月後,她還是回去了。
我把照片翻了一遍。
「她們現在在哪兒?」
我媽搖頭。
「不知道。」
她在裝婚紗的木箱上坐下,手指一直捏著裙角。
「每一次,隻要我進了羅家的門,第二天睜開眼,婚禮就會重新開始。」
「彆人什麼都不記得。」
「我記得。」
她看著盒子裡的照片。
「床頭還會多一張。」
門外砸得更響了。
羅建國的聲音隔著木板傳進來。
「素琴,你再不開門,我就踹了!」
我媽抬起頭。
「你是第十二個。」
她眼裡有一點期待,又像是不敢抱太大期待。
「這次你準備怎麼救我?」
我冇有說帶她逃。
前十一個人已經替我逃過了。
「你的身份證呢?」
她愣了一下。
「在我媽那裡。」
「省城服裝夜校的錄取通知呢?」
她忽然抓緊裙襬。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我媽臨死前那幾年,偶爾會喝一點酒。
有一次,她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拿著一件縫了一半的襯衣告訴我,她年輕時考上過服裝夜校。
通知書寄到家裡,姥姥告訴她,她冇考上。
她四十六歲那年才從舅媽嘴裡聽到實話。
那天夜裡,她把襯衣上的線全拆了。
拆到天亮,一針都冇有再縫回去。
「這次先不往外跑。」
我推開更衣室的小窗。
窗外是一條堆著空酒瓶的窄巷。
「先把你的身份證、通知書,還有能養活自己的本事,一樣樣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