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在醫院醒來。
護士問我叫什麼。
「邱知夏。」
「知道這是哪裡嗎?」
我轉頭看了看。
床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
她穿著藍色襯衣,領口釘著一排白釦子。
我盯著她, 眼淚一下湧出來。
她把保溫桶放下,伸手摸我的額頭。
「摔一跤,真把腦子摔壞了?」
她還活著。
右腿冇有舊傷, 眉骨旁也冇有那道疤。
她嫌病床桌不乾淨,抽出兩張紙, 來回擦了三遍, 才把粥放上去。
手機一直在響。
有人在群裡問邱老師,明天職業學校的畢業展還辦不辦。
她戴上老花鏡,慢慢打了四個字:
照常舉行。
在這個世界裡, 我從來冇有住過七樓。
也冇有一個叫羅建國的父親。
我媽二十六歲時結過婚。
對方是服裝學校的機械老師,姓唐。我五歲時, 他生病去世了。
我媽後來冇有再婚。
她把春芽改衣鋪做成了職業培訓站。
鋪麵不大,牆上的合影卻一張挨著一張。
下崗女工、帶孩子的單親媽媽、從山裡出來找工作的女孩,都曾坐在她的縫紉機前。
有人後來開了店。
有人進了服裝廠。
也有人學完仍舊回家種地。
照片裡, 我媽總站在最邊上。
我問她:
「你還記得那場冇結成的婚嗎?」
她盛粥的手停了停。
「記得。」
「那十一個女兒呢?」
她彎腰,從病床下麵拖出一隻舊皮箱。
鐵皮餅乾盒還在。
照片已經全部變白了, 隻剩背後的字跡。
第十二張也看不見人。
那兩行字還很清楚。
彆等女兒來救你。
我會去接她回家。
我媽將照片收好。
「我以前總覺得,是你們回來救我。」
她把餅乾盒放回皮箱。
「後來每次想起那些照片,我就會想,我是不是也欠你們一句對不起。」
她鎖上箱子, 將鑰匙放在桌上。
「幸好這一次,我來得及。」
她把粥推到我麵前。
裡麵放著瘦肉和青菜。
肉全堆在我這一邊。
我夾起一塊放進她碗裡。
她看了看, 冇有像從前那樣夾回來。
窗外有人喊邱老師。
她起身答應了一聲。
我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媽。」
她回頭。
我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她這些年累不累, 想問她有冇有後悔離開那個婚禮, 也想問她還記不記得土房裡那個正在消失的我。
最後,我隻問:
「明天的畢業展,我能去嗎?」
她俯身替我扣好病號服最上麵的釦子。
「先把粥喝完。」
說完, 她拿起皮箱鑰匙,放進我的掌心。
她的手還是溫熱的。
「明天,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