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85章 活著的人說了算

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生鏽的鋸條在耳膜上反複拉扯，那是專克神魂的刑具正在尋找獵物的味道。

鳳幺兒沒有抬頭看那些從天而降的索命鬼，她的視線反而死死釘在了腳下的凍土上。

上天無路？那就入地。

她猛地單膝跪地，掌心殘存的星環碎片狠狠拍向岩石，那些原本要在空中構建防禦網的靈力，被她一股腦全壓進了這座荒山的山腹之中。

給我嚥下去！

轟隆——

整座主峰發出沉悶的低吼，彷彿一隻被餵了一口烈酒的巨獸。

四盞主燈的光流順著地脈瘋狂遊走，原本死寂的山石竟開始發燙，那些光不是為了好看，而是將整座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共鳴腔。

散開！

鳳幺兒的聲音借著地麵的震動傳到每一個角落，隻要還有一盞燈亮著，我就不會輸！

沈破舟聽懂了。

他沒那個本事跟天上飛的神仙硬碰硬，但論怎麽在爛泥地裏打滾求活，這是他的主場。

他大手一揮，原本聚在一起的起義軍瞬間化整為零，像一群受驚卻有序的野狼，叼著那一盞盞如燭火般微弱的副燈，一頭紮進了錯綜複雜的山林溝壑裏。

想滅燈？先翻遍這十萬大山裏的每一塊石頭再說。

半空中的執法使顯然沒見過這種無賴打法，北鬥陣列有一瞬間的凝滯。

就在這稍縱即逝的空檔，墨九霄動了。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早就盯上了領頭那人腰間懸著的一塊墨玉——寂心玨。

那東西不反光，像是個黑洞，吞噬著周圍所有的情緒波動。

怪不得這幫人像石頭一樣硬，原來是自帶了把鎖。

既然要斷情絕念，那我就送你們點好東西。

墨九霄不再壓抑體內那早已千瘡百孔的神格，反而像是個嫌自己命太長的瘋子，主動撕開了神魂上的封條。

一股古老、浩瀚卻充滿了悲愴氣息的金光瞬間從他破碎的身軀裏溢位。

他沒有防禦，而是在雪地上拖著那條廢腿，艱難卻堅定地向前挪動。

每挪一步，腳下的積雪就被燒出一個焦黑的腳印，那是神格在燃燒。

情非劫障，乃道之始。心不死，則道不滅……

他仰頭高唱，那是心源宗被禁了整整三百年的開篇經文。

聲音沙啞難聽，卻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順著空氣鑽進了那些執法使的耳朵裏。

遠處散落在山林裏的副燈感應到了這股源頭之力，原本暗淡的燈火像是被潑了油，呼地一下竄起半人高，將昏暗的山林照得透亮。

領頭的執法使麵具下的眼神終於變了，那是一種看到髒東西的厭惡。

他手指一揮，三名黑袍人立刻脫離陣列，直撲墨九霄這個巨大的“汙染源”。

就在這三人俯衝至半山腰的瞬間，積雪下突然暴起一片刀光。

沈破舟從雪窩子裏鑽出來，臉上全是凍瘡，手裏卻緊緊攥著一根引線。

隻有神仙能殺人？放屁！

十幾個看似普通的陶甕被拋向半空。

那裏麵裝的不是火藥，而是起義軍幾千號兄弟在必死之夜寫下的血書誓言——有人想回家看一眼老孃，有人想再吃一口熱乎飯。

這些平日裏最卑微、最不值錢的念頭，此刻被壓縮在狹小的甕中，一旦遭遇外力，便是最烈的心火。

轟轟轟！

這一炸沒有硝煙，隻有一團團扭曲的紅色熱浪。

衝在最前麵的執法使根本沒把凡人的陶罐當回事，護體罡氣剛一接觸那熱浪，竟然像蠟油一樣融化了。

那些“想活下去”的念頭太燙，燙得毫無道理。

一聲慘叫，那執法使半張麵具被燒毀，露出下麵一張慘白驚恐的臉：這……這是什麽妖火？

凡人怎敢以情為器？

沈破舟根本不跟他廢話，趁他病要他命，長刀卷著風雪劈下，哢嚓一聲斬斷了那根幽藍的斷情索。

為什麽？沈破舟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因為我們不想再替你們去死！

側翼的混亂撕開了北鬥陣列的一角，但主戰場依然岌岌可危。

一盞護在山巔死角的副燈被流彈波及，燈芯搖曳，眼看就要熄滅。

鳳幺兒想都沒想，身形如電般射出，手中的鎖魂綾像是有生命一般纏住燈座。

來不及輸靈力了。

她狠狠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心頭血直接噴在燈芯上。

給我亮著！

血霧沒入，封存在她識海深處的記憶光絲被強行啟用。

刹那間，這不僅是一盞燈，更成了一台巨大的皮影戲機。

無數畫麵交織著升空，那是沒有任何修飾的最真實的人生——母親死前教她唱的第一支跑調的小曲、墨九霄在漫天箭雨中替她擋下的那一箭、老鴉玄鳶那一頭撞向裁決之眼的決絕……

這些畫麵沒有攻擊力，卻帶著比刀劍更鋒利的“情感實相”。

三名圍攻過來的執法使動作驟然一僵。

他們這輩子受的訓練是如何斬斷情絲，卻從未學過如何麵對這樣劈頭蓋臉砸過來的、滾燙鮮活的一生。

不……不要……其中一人竟痛苦地抱住了頭，那堅不可摧的“寂心玨”上，爬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躲在石頭縫裏記錄戰況的命燭童子筆尖顫抖，激動得差點哭出來：原來……執念本身就能破法！

隻要夠真，隻要夠烈！

夠了！

懸在最高空的執法使首領徹底暴怒。

這群螻蟻不僅沒被踩死，反而弄髒了他的靴子。

他猛地一把扯下腰間的寂心玨，雙手結印，那墨玉瞬間崩碎成粉末，化作一股灰敗死寂的颶風，那是能抹殺一切意識的“萬念俱焚訣”。

清場。

既然這世間太吵，那就讓它永遠安靜下來。

麵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鳳幺兒卻笑了。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右手猛地探入自己的心口，當然不是自殘，而是抽出了一縷一直藏在那裏的氣息——那是墨九霄剛才無論如何都不肯收回的一絲神格餘溫。

你不是要燒幹淨嗎？我偏要讓你看看，什麽叫燒不盡的野草！

她將這縷氣息反手打入腳下的主燈陣眼。

嗡——

四盞主燈瞬間光芒大作，光柱在半空匯聚，竟然凝聚出一道高達十丈的光影。

那光影不是神佛，正是鳳幺兒當初拒絕赴死，在生死簿上劃掉名字，親手寫下“共命書”那一刻的模樣。

那是不服。

那是兩個人把命綁在一起，誰也別想先走的執拗。

光影與那灰敗的颶風撞在一起，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如琉璃碎裂般的脆響。

寂心玨演化的死寂颶風，竟像是碰到了烈日的殘雪，消融得無聲無息。

首領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剛想再聚靈力，整座大山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一個沉重、緩慢，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歸屬感的腳步聲，從極遙遠的第五盞燈的方向傳來。

每一步落下，墨九霄原本開始出現龜裂的神魂，竟奇跡般地穩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