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84章 燈是這麽點的？

那股源自地底的震動並非單純的地殼起伏，更像是一顆沉睡了太久的心髒，被剛才那一聲聲“不服”強行擂響。

鳳幺兒腳尖一點，沒退，反而迎著那震顫的中心踏前一步。

燈是這麽點的？

她在心裏冷笑一聲。

以前天律司那幫老東西點燈，是為了燒幹人的骨血，熬滅人的**，現在到了她手裏，這就得改改規矩。

她指尖在虛空疾走，原本散落在四方的逆命歸魂燈受到牽引，竟生生拔地而起，懸於半空。

隻是這一次，燈口全部調轉朝下，赤紅的焰流如瀑布般垂落，卻不傷草木，隻在地麵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倒扣光罩。

這陣勢，像極了當年天律司用來鎮壓無數癡男怨女的“絕愛陣”，隻是此刻，陣眼顛倒，殺機全消。

他們用燈燒人，我便用燈護人。

鳳幺兒手腕一翻，星環殘存的靈力毫不吝惜地灌入燈芯，聲音不大，卻順著風雪傳遍荒原：從此刻起，每一點逆命歸魂燈，皆為守心之誓作證。

話音落下的瞬間，陣法轟鳴，剛才那隻裁決之眼撤退時遺留的陰冷灰霧，竟被這倒懸的燈陣像長鯨吸水般一口吞盡，轉眼間，吐出的全是暖烘烘的溫潤輝光。

墨九霄盤膝坐在陣眼邊緣，心口那枚剛結成的“生贖印”燙得嚇人。

他感覺到這燈火變了，不再是求救的訊號，更像是一紙空白的契約，等著人往裏填東西。

填什麽？

填命，填怨，填那點至死方休的念頭。

他緩緩閉眼，調動殘破的神魂，將自己在那漫長歲月中，為了再見她一麵而死撐著沒散的那口“氣”，全數逼入離他最近的那盞燈裏。

轟——

銀白的燈焰瞬間轉為深紅。

燈柱原本光潔的表麵，像是被刻刀劃過，浮現出一道虛影。

那不是他在長階上磕頭求醫的卑微模樣，而是大雪封山時，他拖著斷腿，一步一步往山上挪，哪怕指甲摳進凍土裏也要往上爬的背影。

沒有哀求，隻有死倔。

旁邊那個正準備記賬的命燭童子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有人以未竟之誌點燃新火？

這……這不合規矩啊！

哪來的規矩？沈破舟已經衝上了最高的山巔。

這位起義軍統帥此刻就像個蠻不講理的鐵匠，抄起第三盞燈，也顧不上什麽靈力護體，純靠一股子蠻力，硬生生將其砸進了堅硬的岩石裂縫裏，火星四濺。

都把手伸出來！

沈破舟回頭，看著那群跟著他在死人堆裏滾出來的兄弟，把刀往地上一插，誰沒為了家裏那口子偷偷藏過幹糧？

誰沒在衝鋒的時候摸過懷裏的香囊？

以前那是犯禁，今天老子告訴你們，那是保命符！

他率先割破指尖，一滴濃稠的血珠彈入燈座。

將士們麵麵相覷，緊接著，第一個人走了出來，第二個人，第十個……數十道血線匯入燈盞。

第三盞燈沒有變得猩紅，反而騰起一片厚重的土黃色光暈，那是無數凡人最樸素的牽掛，雖微弱，連成一片卻厚重如山，直接在山巔撐開了一道堅實的護山結界。

就在這時，那隻一直裝死的老鴉玄鳶突然撲騰了一下翅膀。

它身上那根灰撲撲的羽毛毫無征兆地脫落，像是被某種力量召喚，晃晃悠悠地飄向鳳幺兒，一觸碰到她的肩膀，瞬間化作一道輕煙鑽進了星環。

鳳幺兒腦仁驟然一痛。

一段陌生的記憶像鐵水一樣潑進她的識海。

那是個幾百年前的畫麵，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女子被活活釘在巨大的銅柱上，四肢被鐵索貫穿，那是第一代逆命燈的燈芯。

女子臨死前沒哭，隻是仰著頭，喉嚨裏滾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愛有何罪？

那怨氣太重，重到讓鳳幺兒的心髒都跟著抽搐了一下。

她終於明白，所謂神聖不可侵犯的天規，地基下埋的全是這種死不瞑目的屍骨。

這一筆賬，我也記下了。

鳳幺兒猛地睜眼，眼底寒光炸裂。

她抬手在眉心虛虛一劃，鎖魂綾如靈蛇出洞，將那段記憶死死裹住，封入識海最深處，那是她新的燃料。

然而，這短暫的喘息還沒結束，頭頂那道剛癒合了一半的天空裂隙突然劇烈扭曲起來。

雲層像是一張被燒焦的紙，迅速卷邊、潰爛。

一道冰冷得不帶一絲人味兒的宏大聲音，如同巨錘砸下：逆命者鳳幺兒，私改天律儀軌，倒逆陰陽，著即褫奪星環權柄，交由天律司問斬。

隨著這聲宣判，三十六道漆黑的身影直接從虛空中踏了出來。

他們沒有五官，隻有一張慘白的麵具，每人手裏都拖著一條長長的鎖鏈，那是專克神魂的刑具。

想摘我的權柄？鳳幺兒抬頭，嘴角勾起一抹瘋魔的笑意。

她根本沒去防禦，反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動作——右手猛地握住左腕上的星環，狠狠一捏。

哢嚓。

那象征著宗主無上權力的星環，竟被她主動捏碎了一角。

狂暴的本源之力混著鮮血炸開，不是為了傷敵，而是全數灌進了倒懸的燈陣之中。

燈火瘋漲，光芒亮得刺眼。

你說要走我看得到的路。

鳳幺兒側頭，對著還在調息的墨九霄低喝一聲，血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滴，現在，帶他們看看，什麽叫活著的人定下的規矩！

墨九霄猛地睜眼，雙瞳之中，那盞燈的倒影燃燒到了極致。

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極遙遠的東南方天際，在那所有人視線之外的死角，第五盞燈，悄無聲息地亮了。

沒人知道那是誰點的，也沒人知道那意味著什麽，隻知道那光點雖小，卻像是一顆釘子，死死釘進了這必死的棋局裏。

雲端之上，三十六名身著黑袍的天律司執法使已經按北鬥陣列排開，緩緩壓下。

他們手中那泛著幽冷藍光的“斷情索”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密聲響，那是即將絞殺一切情感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