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86章 誰準你替我死的？

那腳步聲其實很輕，像是風吹過枯骨，但在死寂的山巔卻炸得人心驚肉跳。

鳳幺兒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看見墨九霄身形一晃。

剛才那一瞬的“穩”，不過是迴光返照的假象。

他胸口那團金色的神格光芒，正像失控的岩漿一樣順著麵板的裂紋往外溢，每溢位一絲，他的臉就灰敗一分。

“夠了……”

墨九霄的聲音輕得像是要碎在風裏，他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哆嗦著去結那個該死的“生贖印”，“我已經拖不住了。幺兒，讓我最後一次……為你熄滅神格。”

那是個自毀的印。

他想把這不受控的神力炸在自己體內，免得波及這剛剛保住的半座山頭。

又是這副德行。又是這種自以為是的“為你好”。

鳳幺兒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地一聲斷了。

她一步跨過兩丈遠的碎石地，伸手就掐住了墨九霄的脖子。

沒有任何憐惜，甚至帶著點泄憤的狠勁，她將人狠狠摜在背後的岩壁上。

咚的一聲悶響，碎石簌簌落下。

“誰準你替我死的？”

鳳幺兒眼裏的血絲紅得嚇人，手勁大得像是要把這虛影掐死，“我說過多少次？你不許擅自決定自己的生死。你要還債，就得在我眼皮底下好好活著！死人拿什麽還？”

墨九霄被掐得喘不上氣，眼裏的死誌卻沒消。

他覺得自己是個隨時會爆的雷，離她越遠越好。

看著那雙毫無求生欲的眼睛，鳳幺兒氣得想笑。

“行，覺得這命不是你的是吧？覺得你欠我是吧？”

嘶啦一聲裂帛脆響。

鳳幺兒抬手就在大庭廣眾之下撕開了自己的左袖。

寒風如刀，瞬間刮過她細瘦的手臂，在那慘白的麵板上，赫然橫亙著一道早已癒合、卻依舊猙獰的暗紅色舊疤。

那是十年前，墨九霄替她硬抗第一道天劫時，強製轉移到她身上的傷痕印記。

那是他們命數糾纏的最早鐵證。

沈破舟剛把長刀插迴雪地裏，一回頭看見這一幕，愣是把剛到嘴邊的髒話嚥了回去。

鳳幺兒反手拔出腰間的匕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刀尖順著那道舊疤狠狠劃了下去。

血珠子爭先恐後地湧出來，熱氣騰騰。

她沒止血，反而大步走到那盞尚未冷卻的主燈前，將還在滴血的手臂懸在燈芯之上。

滴答。

鮮血落入燈油，原本橘黃的火焰瞬間暴漲成妖冶的赤紅。

“看清楚了墨九霄，”鳳幺兒死死盯著他，“今天，我不再接受任何犧牲。我要你站出來，和我一起站在所有人麵前，告訴他們——我們不是悲劇，是選擇！”

這世道給人洗腦洗得太久了，好像隻有悲劇纔算刻骨銘心，隻有死別才配叫情深義重。

去他孃的。

赤紅的火光衝天而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最後交疊在一起，投射在數百丈外的雲層之上，像兩尊頂天立地的魔神。

“還要死嗎？”鳳幺兒把還在滴血的手臂伸到他麵前，“你要敢死，這血就算白流。”

墨九霄看著那刺眼的紅，那是熱的，是活生生的疼。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早已冰冷的心口，因為這份“疼”而重新跳動了一下。

那即將成型的“生贖印”，終於在他的指尖緩緩散去。

那邊沈破舟是個粗人，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情愛，但他看得懂局勢。

這倆祖宗隻要不鬧崩，這局就算穩了。

“愣著幹什麽！打掃戰場！”沈破舟一腳踹在還在發呆的副將屁股上，“把地上那些破爛繩子都給老子撿起來！”

那是執法使留下的“斷情索”，原本是用來捆縛人心的法器。

沈破舟讓人架起大鍋，也不管什麽煉器講究，直接把那些幽藍色的繩索扔進火裏熔了。

“既然是斷情的玩意兒，那就熔了鑄口鍾！”沈破舟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大吼道，“以後誰要是心裏不痛快，就來敲這口鍾，把那些狗屁規矩都給老子震碎！”

金紅色的鐵水在模具裏翻滾，漸漸冷卻成一口古樸的大鍾，被立在光禿禿的山巔風口。

沈破舟也不客氣，掄起半截斷刀當鍾錘，狠狠砸了上去。

當——！

這一聲鍾鳴不似佛音那般空靈，反而帶著股金戈鐵馬的肅殺氣，穿透厚重的雲層，順著地脈傳遍了周邊七城。

像是某種訊號，山下的漆黑夜色中，忽然亮起了一點豆大的燈光。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無數凡人推開窗戶，點亮了家裏的油燈，遙遙對著這山巔的紅光呼應。

躲在石頭後麵的命燭童子突然怪叫一聲，手裏的筆都掉在了地上。

他那本總是寫滿死期的本子上，原本代表“情劫必死”的黑色線條，竟然分裂出了數十根生機勃勃的新苗。

“非亡之合……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不靠死人就能成的道？”童子喃喃自語，覺得這三觀算是碎幹淨了。

墨九霄終於動了。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拖著那條傷腿，一步步走到那口還冒著熱氣的“無羈鍾”前。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被體溫捂得發熱的小錦囊，倒出來一看，竟是半張畫得歪歪扭扭的護身符。

鳳幺兒眼皮一跳。

那是十年前她以為沒用，隨手撕了一半扔掉的那個。

墨九霄沒說話，隻是將那半張符紙貼在了鍾身上。

還沒幹透的銅水瞬間將紙張吞沒，隻在鍾麵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焦痕。

“過去我寫誓，你撕掉；現在我補誓，你看著。”

墨九霄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活人氣，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鍾身上浮現出兩行並非人工雕琢的銘文：

寧共塵世顛沛，不負彼此清醒。

鳳幺兒深吸一口氣，幾步登上高聳的鍾台。

風卷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卻站得像杆槍。

“都聽好了！”

她的聲音借著陣法傳遍群山，“從今日起，心源宗不收亡魂，隻納活人！不祭死者，隻護生者！若有誰還想拿‘犧牲’當藉口替別人做決定——”

她抬手指向天穹那道還未完全閉合的裂隙，聲音冷得掉冰渣：“先問過我，也問過這滿山燈火！”

話音未落，第五盞燈所在的方位，那片漆黑的風雪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嘶啞難聽的叫聲。

“嘎——”

那不像是普通的烏鴉，倒像是喉嚨裏卡著炭火的破風箱。

緊接著，風雪被撞開，一個焦黑、佝僂的小小身影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