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83章 血窯下的真相

“拿去。”

夜玄宸手腕一翻，那袋未燃盡的火藥與一捧慘白的香灰精準地落入蘇晚音懷中。

蘇晚音用尚能活動的左手迅速將藥粉撒在祭壇四周的生漆堆上。

石灰幹燥、火藥辛辣，再加上陳年香灰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土腥味，瞬間在逼仄的地窖裏勾勒出一道危險的防線。

頭頂的抓撓聲戛然而止。

“汪！汪汪！”

獵犬的狂吠近在咫尺，緊接著是木板碎裂的牙酸聲。

趙忠那張陰鷙的老臉在破開的縫隙中一閃而過，鷹隼般的目光直勾引地鎖定了蘇晚音。

“蘇班主，這陰溝裏，可不是納涼的好地方。”趙忠冷笑一聲，身邊的細犬已經按捺不住，猙獰的獠牙縫裏滴落著粘稠的涎水。

就是現在。

蘇晚音瞳孔微縮，左手指尖勾起一枚火摺子，猛地彈向正前方的石灰堆。

“轟——！”

不是震耳欲聾的巨響，而是一團足以吞噬一切視覺的灰白色雲霧瞬間炸開。

幹燥的石灰粉末在火藥的推力下，如同決堤的洪水向井口灌去。

“啊！我的眼睛！”

“畜生！滾開！”

上方傳來重物墜落和獵犬驚恐的哀嚎。

細犬那靈敏過頭的鼻子在這一刻成了致命傷，辛辣的火藥和灼熱的石灰嗆入氣管，讓它們瞬間發了瘋，反頭衝進禁軍陣中瘋狂撕咬。

“走！”

夜玄宸沒給蘇晚音任何喘息的機會，猿臂一展，直接攬住她的細腰，順著懷中帛書感應到的方位，縱身躍入祭壇後方一口被枯草遮掩的廢棄幹井。

冷風在耳邊呼嘯，失重感如影隨形。

“砰”的一聲，兩人落地。

蘇晚音掙紮著站起，右臂上的生漆正在高溫和撞擊中剝落。

她摸索著劃開一支新的火摺子，微弱的火苗舔舐著空氣，照亮了這處被塵封數載的禁地。

這裏的空氣粘稠得讓人反胃，四周的牆壁上不塗石漆，反而掛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油垢，那是經年累月的屍油混合著煙灰形成的詛咒。

蘇晚音的視線在牆根處定格。

那是一行行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血書，字跡已經發黑炭化，卻透著一股不甘的淒厲。

“蘇……崇……禮……”

蘇晚音的指尖顫抖地觸碰到那些凹痕。這是父親的字跡。

“活瓷凝神，斷七情，碎六慾。以吾殘軀，祭我蘇氏百三十七魂……天道不公，皇權禍世！”

蘇晚音的心髒像是被鈍器狠狠一擊。

前世模糊的碎片在這一刻拚湊完整——蘇家滅門根本不是因為什麽豔曲，而是因為太後這個瘋女人想要“長生”。

她想將活人的意識強行封印在永不腐朽的瓷器裏，而蘇家班最頂尖的“神韻”技巧，竟被她當成了煉製容器的秘術。

“原來我們，真的隻是材料。”蘇晚音低聲呢喃，眼底的寒意比這深井更甚。

“誰？”夜玄宸的身形瞬間緊繃，長劍出鞘，斜指黑暗深處。

一個畸形的身影從瓷片堆裏爬了出來。

那人四肢反向扭曲，舌頭被齊根切斷，隻發出一陣“啊呀”的嘶鳴。

可在看到蘇晚音那條泛著青瓷光澤的右臂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珠猛地瞪大，竟如同見到了神跡一般，拖著沉重的鐵鏈，“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瘋狂叩首。

蘇晚音借著火光，從那張扭曲的臉上辨認出了一絲熟悉的輪廓。

“阿才哥？”

她是蘇家班那個曾經最活潑的翻跟頭少年。

啞奴阿才哭得滿臉縱橫，他掙紮著爬向後方的陰影，用手指了指一處堆滿雜物的廢料區。

那裏堆滿了一米多高的碎瓷片。

蘇晚音走近一看，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哪裏是碎瓷？

那是無數碎裂的手腳、頭顱。

每一塊殘缺的瓷片內壁，都清晰地依附著人類的骨骼和經絡。

他們曾是她的師兄弟，是活生生的人，卻在這裏被生生燒成了這一堆廉價的廢料。

“轟隆——！”

井口上方再次傳來震動。

“蘇晚音！你跑不了的！”趙忠的聲音帶著被羞辱後的瘋狂，順著井繩滑落。

“跑？”

蘇晚音撫摸著發燙的右臂，眼底劃過一抹嗜血的戾氣。

她看向阿才指著的一個機關拉桿——那是蘇家班用來調節舞台後台高溫火爐的裝置。

既然太後這麽喜歡燒瓷，那就讓她心愛的狗，先嚐嚐這烈火焚身的滋味。

“夜玄宸，幫我拉開它！”

夜玄宸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長劍一劃，斬斷了阻礙的鐵鏈，全力拉下機括。

“哢噠！”

整座血窯沉寂了數年的地火被瞬間喚醒。

地底傳出如野獸般的咆哮，滾燙的紅光順著地板的縫隙瘋狂蔓延。

“呼——！”

火舌從地縫中噴湧而出，瞬間將落下的禁軍封死在入口處。

在那衝天的火光中，蘇晚音看到血窯最中心擺放著一座未完工的半身瓷像。

那瓷像眉眼含情，顧盼生輝，分明就是她蘇晚音的臉。

它是那麽精緻、那麽完美，卻在心口的位置留著一個深坑，彷彿在等待著真正的主人“歸位”。

“這就是太後給自己選的‘新殼子’？”蘇晚音冷笑一聲，大步走向瓷像。

在瓷像的基座之下，一個小小的玉印正發著微弱的嗡鳴。

那是“百戲空間”中一直缺失的一角——百戲印。

原來，蘇家的家傳寶物，早就被太後奪走，充當了這邪術的壓艙石。

蘇晚音伸手握住那枚玉印。

一瞬間，虛幻的空間與現實的血窯產生了恐怖的共鳴。

她隻覺渾身血液沸騰，那原本讓她痛不欲生的瓷化感，在這一刻竟不再向心髒蔓延，反而像是一頭被馴服的猛獸，開始順著她的經絡飛速迴流。

“哢嚓……哢嚓……”

原本天青色的釉麵在火光中劇烈震顫。

趙忠帶著人，頂著火海衝進了內室，他的胡須已被燎焦，麵目猙獰地舉起鋼刀：“交出長生引，哀家留你全屍！”

蘇晚音緩緩轉過身。

她的右臂不再是那副脆弱的、隨時會崩裂的模樣。

那些細密的冰裂紋在百戲印的加持下迅速癒合、角質化，最終竟然轉化成了一種非金非玉、透著暗青色冷光的質感。

她輕輕搖開手中的寒鐵摺扇，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趙公公。”

蘇晚音站在漫天火海前，發絲飛揚，那一瞬間，她彷彿不是在這人間地獄，而是在京城最頂尖的舞台之上。

“這一出《血窯記》，該謝幕了。”

她手中的摺扇猛地合攏，指向趙忠的咽喉，聲音冷冽如刀。

“第一個，輪到你了。”

趙忠還沒來得及冷笑，卻見蘇晚音那隻暗青色的右臂微微一震，虛空中竟隱約浮現出萬千戲影，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讓他脊背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