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80章 傀儡戲的餘音

西山別院的後門窄得隻能容一人側身通過。

蘇晚音低著頭，那身灰撲撲的小廝短打鬆垮地掛在身上，手裏提著一隻沉甸甸的紅漆描金妝奩。

她現在的身份，是京城“天香閣”新來的啞巴夥計，專門負責給貴人們送特製的定妝散。

為了這張通行證，她特意在妝粉裏加了點料——那是空間裏用來修複古董字畫的防腐劑微塵，能讓妝麵在烈日下暴曬三個時辰不脫妝。

對於這幫為了爭寵把臉抹得像刮大白一樣的後宮女人來說，這就是剛需。

穿過陰濕的迴廊，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混雜著生石灰的燥意撲麵而來。

這裏根本不是什麽清修的佛堂，倒像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停屍間。

蘇晚音用餘光掃視四周。

兩側的廂房門窗緊閉，但隔著窗紙，能看到裏麵影影綽綽的人影。

那些影子動作僵硬，整齊劃一地抬手、亮相、下腰，每一次停頓都像是被精準卡尺量過一樣，分毫不差，卻也毫無生氣。

就像是遊戲裏渲染出錯、隻會迴圈播放待機動作的劣質NPC。

“動作慢了半拍，廢品。”

前廳傳來一聲冷淡的女聲。

蘇晚音腳步微頓，這聲音她化成灰都認得——月娘。

當年母親還在世時，這個女人就是太後身邊的掌事宮女，也是數次給蘇家班使絆子的急先鋒。

此時的月娘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裏端著一隻青瓷碗。

在她麵前，跪著一排瑟瑟發抖的少女伶人。

“喝下去。”月娘指了指碗裏那黑得發亮的湯藥，“太後娘娘聽不得雜音，要想唱出當年蘇大家的‘裂帛之音’，就得先把這副凡胎肉嗓子給毀了重修。”

一名伶人顫抖著接過碗，剛喝了一口便掐著喉嚨在地上翻滾，發出的慘叫聲嘶啞破碎，聽著倒真有幾分像撕裂的綢緞。

蘇晚音藏在廊柱的陰影裏，手指緊緊扣住妝奩的提手。

這哪是練嗓，分明是用高濃度的堿水腐蝕聲帶，強行製造聲帶小結和瘢痕，以此來模仿母親那種天生高亢且略帶沙啞的特質音色。

“至於這個……”月娘站起身，走到另一名身段極好，但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的舞姬身後，“腰太軟，立不住樁。既然管不住自己的骨頭，我就幫你管。”

她從袖中抽出一根極細的中空銀管，另一隻手按住舞姬的後頸大椎穴，動作熟練得像是個殺豬多年的屠夫。

銀管刺入，緊接著是一小瓶銀白色的液體被緩緩推了進去。

水銀。

蘇晚音隻覺得後背一陣惡寒。

水銀密度極大，注入脊椎周圍的皮下筋膜後，受重力牽引，會迫使人的重心下沉，強行拉直脊柱。

這樣的伶人站在台上，確實如蒼鬆翠柏般紋絲不動，但不出三年，必定汞中毒，全身潰爛而死。

這就是太後要的“萬壽無疆”？

用活人的命，去填那個老妖婆的欲壑。

就在這時，蘇晚音識海中的空間核心突然劇烈震顫了一下。

那是“尋寶雷達”被觸發的訊號。

一股強烈的共鳴感從正殿最深處傳來，那種吸引力就像是兩塊相斥的強磁鐵被強行按在了一起，震得她腦仁生疼。

在那裏。

趁著月娘正專心欣賞那名注了水銀的舞姬痛苦抽搐的“美態”，蘇晚音像隻不起眼的灰耗子，貼著牆根溜進了內殿。

內殿奢華得令人窒息，到處都是明黃色的帷幔和金絲楠木的傢俱。

那種共鳴的源頭，就在那張巨大的鳳榻之上。

幾個宮女正背對著她在整理床鋪。

蘇晚音屏住呼吸，從袖中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輕輕按下噴嘴。

這是空間裏的“光學迷彩噴霧”，原理並非隱身，而是利用特殊的微粒折射光線，在大腦皮層製造視覺盲區。

隻要不發出大動靜，在別人的視野裏，她就是一團稍顯模糊的背景空氣。

她像幽靈一樣穿過宮女的間隙，目光死死鎖定在太後那隻繡著“福如東海”的金絲軟枕上。

共鳴就在枕芯裏！

這老太婆倒是會藏東西，天天枕著蘇家的命根子睡覺，也不怕做噩夢。

蘇晚音手中寒鐵摺扇輕輕一滑，扇骨頂端的微型刀片無聲地劃開了軟枕的側縫。

沒有棉絮飛出，裏麵赫然夾著一本泛黃的薄冊子。

手指觸碰到冊子的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指尖直衝心髒。

她迅速將冊子塞入懷中，借著帷幔的遮擋翻開了一角。

首頁並非戲文，而是一張猩紅的人體經絡圖。

圖上標注的不是穴位，而是……采血點。

隨著目光下移，蘇晚音的瞳孔劇烈收縮。

這不是什麽《萬壽無疆》的劇本，這是一本披著戲皮的邪術——《血媒回春術》。

所謂的“萬壽無疆”，根本不是演給活人看的戲，而是一場以蘇家班獨有的內功血脈為引，通過特定的音律共振，強行掠奪他人生命力來反哺施術者的祭祀！

蘇家被滅，不是因為功高蓋主，也不是因為豔曲禍國。

僅僅是因為太後老了，她怕死，她想重回青春。

而蘇家世代修習梨園童子功的血脈，是這個邪術唯一的“電池”。

蘇晚音顫抖著翻到末頁。

那一頁沒有字，隻有一張用硃砂描繪的生辰八字，以及三個力透紙背的楷書——蘇晚音。

旁邊還有一行小注：陰年陰月陰日生，絕佳鼎爐，待其藝成，血祭可得二十年陽壽。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為什麽她淪落賤籍卻還能苟活至今，為什麽那晚蘇鳴風明明可以一擊必殺卻還要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她們不是在養蠱，是在養豬。

等豬肥了，戲好了，也就是上供桌的時候了。

“誰？！”

外間突然傳來月孃的一聲厲喝。

該死，光學迷彩的時效到了，或者是那種特殊的折光率引起了那個老練宮女的警覺。

“叮鈴——”

一聲清脆悅耳，卻讓蘇晚音靈魂都跟著戰栗的鈴聲響起。

這鈴聲帶著某種特定的高頻振動，瞬間引爆了她體內還未完全平複的“瓷化”反應。

剛才為了取書強行催動空間，此刻反噬如山崩海嘯般襲來。

“哢嚓。”

蘇晚音驚恐地低頭，隻見自己握著摺扇的右手，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灰白色的堅硬質地，關節處傳出令人牙酸的脆響，就像是燒製好的瓷器正在冷卻開裂。

那是真正的“僵硬”，連血液都被封凍在瓷化的皮肉之下。

與此同時，殿門轟然緊閉，數十名身披重甲的禁軍撞破窗欞，瞬間將內殿圍了個水泄不通。

無數把寒光閃閃的弩箭，對準了床榻邊那個正在變成雕塑的身影。

珠簾後，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終於等到獵物入網的貪婪與快意。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一隻枯瘦如雞爪的手慢慢掀開珠簾，露出了太後那張塗滿厚粉、卻依舊掩蓋不住溝壑縱橫的老臉。

她死死盯著蘇晚音那隻已經完全瓷化的手臂，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哀家的這尊‘活瓷器’，成色果然是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