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79章 瓷麵下的死局

夜色如墨，馬車最終停在了一條連野狗都不願光顧的死衚衕深處。

麵前是一間掛著白燈籠的棺材鋪，門匾上的“升官發財”四個字掉漆掉得隻剩下“官發”二字，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吉利。

“這地方確實連閻王爺都懶得來，晦氣重。”蘇晚音跳下馬車，腳踝落地時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比起腳踝，脖頸上的動靜更讓她心驚肉跳。

每一次呼吸，頸側那片龜裂的麵板都會發出極其細微的“哢嚓”聲，就像是一隻即將崩碎的劣質瓷瓶在強行維係著形態。

進了內室，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柏木和劣質香燭混合的黴味。

蘇晚音沒空打量環境，直接從袖中甩出一張單子丟給身後的阿七：“生石灰、蜂蠟、硃砂，要快。另外去弄一碗滾燙的糯米湯來。”

阿七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已經昏迷在太師椅上的慘狀，又看了一眼蘇晚音那張即將崩壞的臉，咬咬牙轉身消失在暗道裏。

蘇晚音走到一麵布滿銅鏽的鏡子前，伸手輕輕按了按頸側。

指尖傳來的觸感堅硬、冰冷，完全沒有活人麵板的彈性。

“百戲空間”的反噬比說明書上寫的還要霸道。

過度透支核心能量，身體就會呈現出“非人化”的排異反應。

沒過多久，阿七端著東西回來了。

蘇晚音屏退了阿七，將生石灰倒入糯米湯中。

“滋啦”一聲，白煙騰起，一股嗆人的石灰味瞬間蓋過了屋裏的黴味。

她麵無表情地加入蜂蠟和硃砂，快速攪拌成一種黏稠的肉色膏體。

這不是化妝，這是裝修。

她用銀刀挑起滾燙的膏體，直接抹在頸部裂開的紋路上。

高溫灼燒著真皮層下的神經，痛感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但她隻是死死咬著後槽牙，一聲不吭。

待膏體冷卻凝固，她拿起細砂紙，對著鏡子一點點打磨，直到那層“補牆漆”與周圍的麵板嚴絲合縫，再掃上一層定妝的香粉。

“呼……”蘇晚音長出了一口氣，看著鏡子裏那張恢複如初、卻透著股死寂光澤的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蘇晚音，你現在真成個畫皮了。”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敲門聲。

“世子爺？老朽徐春，奉旨前來請平安脈。”

蘇晚音眼神一凜。

徐太醫，太醫院的院判，也是慶帝安插在質子府最深的一根針。

這老東西鼻子比狗還靈，肯定是聞著血腥味來的。

此時的夜玄宸麵如金紙地癱在太師椅上，剛才強行催動內力幫她抵禦音波，這會兒是真的隻有進氣沒出氣了。

要是讓徐太醫摸到這種“內力枯竭”的脈象，明天早上夜王府就會被禦林軍圍成鐵桶。

“把他抬到屏風後麵，快！”

蘇晚音一把將夜玄宸拖到裏間那張用來停放屍體的木板床上，隨手扯過一塊白布蓋住他的下半身。

門被推開，徐太醫提著藥箱，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閃爍著貪婪與探究的光，視線在昏暗的屋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那扇巨大的素麵屏風上。

“徐太醫深夜造訪，若是為了吊喪，未免早了些。”

屏風後傳出一個虛弱至極，卻依舊陰冷的男聲。

那是蘇晚音利用空間裏的變聲技巧模擬出的聲音，甚至連那種肺部有積液的喘息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徐太醫幹笑兩聲：“世子爺說笑了，陛下聽聞您舊疾複發，特命老臣來看看。這……還得把把脈才放心。”

他不由分說地繞過屏風。

蘇晚音早已縮身藏在床榻內側的陰影裏，手裏緊緊攥著一根極細的絲線。

絲線的一端係在夜玄宸的手腕上，另一端則連線著她識海中的空間核心。

徐太醫的手指搭上夜玄宸的手腕。

蘇晚音閉上眼，在腦海中調出了“病理脈象資料庫”，選中了【彌留之際-心衰竭-並發髒器衰竭】的詞條，然後通過指尖的微顫，將這種頻率順著絲線，強行“覆蓋”在夜玄宸原本紊亂的脈搏上。

這招叫“移花接木”，是戲法裏用來操控木偶心跳的把戲，現在用來騙太醫正好。

徐太醫的臉色從懷疑變成了震驚，最後化作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

指下的脈象如遊絲般斷斷續續，且伴有嚴重的結代，這是典型的油盡燈枯之兆！

“世子……您這身子……”徐太醫努力壓下嘴角的笑意，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老臣這就回宮去取那支千年老參，您千萬要挺住啊！”

說完，他連藥箱都顧不上整理，火燒屁股似的跑了。

回去晚了，怕是趕不上給皇帝報喜領賞。

確認人走遠了，蘇晚音才鬆開手中的絲線，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床頭。

“演得不錯。”

身邊的“屍體”忽然睜開了眼。

夜玄宸臉色依舊蒼白，但眼底那股清明卻從未消失。

“彼此彼此，世子爺裝死的本事也不賴。”蘇晚音沒好氣地推開他，“既然醒了就別賴著，我有東西給你看。”

她從懷裏掏出那把被這一路顛簸震得粉碎的胡琴殘骸，將斷裂的琴桿湊到燭火下。

“剛才清理的時候發現的。”

琴桿內壁的木茬裏，藏著一枚米粒大小的朱漆徽記。

那是一隻鳳凰。

但與皇後鳳袍上那隻展翅欲飛的鳳凰不同，這隻鳳凰是閉著眼睛的，且雙爪之下抓的不是牡丹，而是一顆正在滴血的人頭。

“閉眼鳳，嗜血煞。”夜玄宸盯著那徽記，聲音驟然降到了冰點，“是大慶太後。”

蘇晚音心頭一跳。

難怪。

慶帝雖然殘暴昏庸，但這種利用聲學共振殺人的手段太過陰毒細膩，不符合他那種大開大合的暴君作風。

“所以，當年下令滅蘇家班的聖旨是慶帝下的，但真正想要蘇家絕學的，是那個常年吃齋唸佛的老太婆？”蘇晚音感覺手中的琴桿有些燙手。

她一直以為複仇的終點是那把龍椅，沒想到龍椅後麵還垂著一道更厚的簾子。

“既然她這麽想要，我就送她一份大禮。”

蘇晚音站起身，走到角落裏那具早已準備好的死囚屍體旁。

這是個身形與她相仿的女囚，剛咽氣不久。

她開啟隨身的工具包，取出一套寒光閃閃的修容刀和幾盒特製的骨骼填充蠟。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裏，夜玄宸親眼見證了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易容術”。

不，這已經不能叫易容，這是“畫皮”。

蘇晚音的手法精準而冷酷，削骨、填蠟、描皮。

沒過多久，那具陌生的屍體竟然變成了“蘇晚音”的模樣——尤其是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被她點上了特製的藥水後，像極了她平日裏倔強又淒婉的神情。

“把這東西扔到京郊碼頭去。”蘇晚音擦了擦手上的屍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扔一袋垃圾，“做得自然點，比如……被追殺慌不擇路，失足落水，麵部撞擊礁石而死。”

隻要有了這具屍體，不管是慶帝還是太後，短時間內都會以為“蘇家餘孽”已除。

夜玄宸看著她，眼神複雜。

這個女人對自己狠，對敵人狠，對死人更狠。

他從袖中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銅牌，扔了過去。

“蘇鳴風身上的，禁軍通行令。”

蘇晚音接住銅牌，入手溫熱，上麵還殘留著那個死士的體溫。

“這塊牌子不是皇宮大內的，而是通往西山別院的。”夜玄宸撐著身子坐起來，目光幽深，“我的人查到，太後最近在西山別院秘密招攬各地名角兒，說是為了那即將到來的七十壽誕，要重排一出早已失傳的古劇——《萬壽無疆》。”

聽到這四個字，蘇晚音瞳孔猛地一縮。

這出戲，是蘇家班的禁戲。

爺爺在世時曾嚴令禁止任何人翻閱，甚至連劇本都封存在老宅最隱秘的地窖裏。

“巧的是，”夜玄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部戲的殘本，現在還鎖在你蘇家老宅的密室裏。太後手裏隻有上半部，她現在缺個能把下半部‘演’出來的人，或者說……把下半部‘找’出來的人。”

蘇晚音摩挲著手中的通行令，指腹劃過上麵冰冷的紋路。

想要接近那個深居簡出的老妖婆，這是唯一的機會。

“看來，我還得回一趟蘇家老宅。”蘇晚音將通行令收入懷中，目光落在一旁散落的易容工具上。

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防守森嚴的西山別院，光靠演技是不夠的，還得有個不起眼、卻又能接觸到核心圈子的身份。

比如，一個專門給角兒們送行頭、補妝麵的……啞巴小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