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76章 金絲籠中的裂痕

所謂“好生伺候”，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一個貼著金箔的冰窖。

椒房殿封存了二十年，推開朱紅殿門的那一刻，那股混合著陳年檀香與腐朽灰塵的味道，直往蘇晚音的天靈蓋裏鑽。

這裏每一寸地磚都透著股陰森氣，彷彿連空氣裏的微塵都在監視著外來者。

蘇晚音坐在那張據說先皇後極愛的小葉紫檀羅漢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雲紋。

不是那種皮肉之苦，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泛上來的裂痛，就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子在挫著她的神經。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

原本白皙如玉的指尖，此刻竟浮現出幾道細若遊絲的青灰色紋路，像極了即將碎裂的哥窯瓷器。

隨著呼吸的起伏，那些紋路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手背蔓延。

百戲空間的“核心”不是那麽好吞的。

蘇長河那個老登練了一輩子邪門功夫才勉強壓住，她這具凡胎肉體強行融合，現在的排異反應簡直是在把她往“碎屍萬段”的路上推。

如果三天內找不到能量平衡點，她不用等那個變態老皇帝動手，自己就會先變成一拚都拚不起來的一地碎渣。

“蘇姑娘，這可是陛下特意賞的‘雨前龍井’，您多少潤潤嗓子。”

一道尖細陰柔的聲音像毒蛇一樣滑進耳朵。

張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三步開外，手裏端的茶盞還在冒著熱氣，那雙三角眼卻死死盯著蘇晚音的手，似乎在期待那裏長出什麽花兒來。

這老閹狗是慶帝的死忠，現在更是這椒房殿裏的頭號獄卒。

蘇晚音不動聲色地將手攏回袖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就是燙了點。

“有勞公公。”她放下茶盞，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我想歇會兒，不喜歡有人盯著。”

張公公嘿嘿笑了兩聲，那張抹了粉的老臉擠出一褶子：“那是自然，咱家就在外頭候著，您有什麽吩咐，隻管喚一聲。”

說完，他退了出去，但蘇晚音聽得分明，那腳步聲就在門檻外三尺處停住了。

這哪裏是候著，分明就是貼著門縫在聽牆角。

蘇晚音懶得理會，她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保命。

剛閉上眼準備調息，一陣極輕微的風聲突然掠過耳畔，緊接著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夾雜著雪鬆的冷香。

這味道熟得很。

她猛地睜眼，隻見原本空蕩蕩的橫梁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影，下一秒，那人便如落葉般無聲無息地飄落在她麵前。

夜玄宸。

這貨臉色白得像剛從麵粉缸裏撈出來的，顯然之前那一出“英雄救美”讓他那本就破敗的身體雪上加霜，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股算計的光。

“還沒碎呢？”他開口就是一句欠揍的問候。

蘇晚音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托世子爺的福，還在堅持當個人。”

夜玄宸輕嗤一聲，隨手拋過來一個小瓷瓶。

蘇晚音下意識接住，觸手溫潤。

“北燕皇室秘傳的‘定靈丹’，能幫你暫時壓住那股亂竄的能量。”夜玄宸捂著胸口咳了一聲，語速飛快，“但我從不做虧本買賣。”

蘇晚音挑眉，拇指摩挲著瓷瓶：“條件？”

“這皇宮的佈防看似嚴密，實則外緊內鬆，但我需要一條從未在工部備案過的暗道。”夜玄宸盯著她的眼睛，“蘇長河的空間核心裏，應該有大慶皇宮最初的建造圖紙，我要一份複刻版。”

好家夥，在這兒等著她呢。

蘇晚音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拔開瓶塞，仰頭將那枚散發著草藥清苦味的丹藥吞了下去。

藥力化開的瞬間，那種骨骼碎裂的劇痛果然消退了不少，指尖的青灰紋路也暫時停止了蔓延。

“藥不錯。”蘇晚音擦了擦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圖紙我有，但現在給你，我怕是前腳剛邁出這椒房殿，後腳就得橫屍荒野。世子爺，咱們還是這種‘互相利用’的關係比較穩固，你說呢？”

夜玄宸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早料到她不會輕易鬆口。

他剛要說話，門外的張公公似乎聽到了殿內的動靜，尖著嗓子喊道：“蘇姑娘？您在跟誰說話呐？”

腳步聲逼近，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要把耳朵貼上來。

夜玄宸眼神一凜，手按在腰間軟劍上。

“別動。”蘇晚音按住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惡作劇般的冷笑，“既然他這麽喜歡聽牆角，那就讓他看場大戲。”

她心念一動，空間內的“光影折射模組”瞬間啟動。

這是百戲空間裏用來輔助舞台效果的黑科技，能通過調整光線折射，製造出極其逼真的全息投影。

椒房殿正中央那扇繡著《百鳥朝鳳》的巨型屏風上，空氣突然扭曲了一下。

門外的張公公剛把眼睛湊到門縫上，瞳孔瞬間地震。

隻見昏暗的大殿內，那扇屏風彷彿活了過來。

一個身著鳳袍、麵色慘白的女人正背對著殿門，一下一下地梳著那一頭垂地的長發。

那背影，那身形，甚至是梳頭的姿勢，都與死去的先皇後一模一樣！

“咳咳……”

一聲淒厲的咳嗽聲突兀地響起，那女人緩緩轉過頭，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流著兩行血淚，死死地盯著門縫的方向。

“啊——！！！”

張公公這輩子也沒發出過這麽高亢的尖叫，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向後彈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褲襠瞬間濕了一大片。

“鬼！有鬼！皇後娘娘顯靈了！皇後娘娘索命了！”

他在死寂的深夜裏這一嗓子，簡直比戲台上的銅鑼還要炸裂。

沒過多久，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明黃色的龍輦匆匆趕來。

慶帝披著外袍，老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看著在地上瘋瘋癲癲磕頭的張公公，眼底的暴戾一閃而過。

“胡言亂語什麽！”慶帝一腳踹在張公公心窩上。

“陛下！真的！真的有鬼！娘娘她在梳頭……她在流血淚啊陛下！”張公公此時已經被恐懼衝昏了頭腦，抓著慶帝的衣擺語無倫次，“她是怪奴才當年沒給她送炭火……她是來找奴纔算賬的！”

這話一出，慶帝的臉瞬間綠了。

當年先皇後被廢冷宮，這也是他心底最隱秘的刺。

如今被個奴才當眾喊出來，不管是不是撞鬼，這奴才都留不得了。

“混賬東西，竟敢妖言惑眾，驚擾先皇後英靈！”慶帝咬牙切齒，手一揮，“拖下去，杖斃！就在這殿門口打，打到沒聲為止！”

慘叫聲很快變成了悶哼，最後歸於死寂。

蘇晚音適時地推開殿門，一臉“剛剛睡醒被嚇壞了”的蒼白模樣，對著慶帝盈盈一拜，那姿態，像極了當年受了委屈卻隱忍不發的先皇後。

“陛下……”她聲音微顫，“臣女方纔夢見娘娘了。娘娘說，她想看看這大好河山，卻被困在這深宮出不去。她讓臣女……替她畫一幅畫。”

慶帝看著那張臉，恍惚間彷彿時光倒流，所有的暴戾都化作了那種病態的柔情。

“畫……好，畫。”慶帝聲音嘶啞，“你要什麽？朕都給你。”

“要畫娘孃的神韻，尋常顏料不行。”蘇晚音”

這些東西聽起來是為了調色，實際上，全是佈置“空間折疊陣法”和“全息成像機關”的絕佳導電與折射材料。

慶帝哪裏懂這些物理化學，隻當是藝術家的怪癖，大手一揮全部準奏。

待慶帝依依不捨地離開，蘇晚音關上殿門，背靠著門板長舒了一口氣。

角落裏，夜玄宸的身影重新浮現。

他看著蘇晚音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你這裝神弄鬼的本事，倒是比蘇長河還要精湛。”

“過獎，吃飯的手藝罷了。”蘇晚音走到桌邊，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麵上飛快地畫了個簡易的路線圖，“你要的圖紙，回頭我會藏在那幅‘畫像’的卷軸軸心裏。現在，趕緊滾，別耽誤我幹活。”

夜玄宸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掠窗而出。

蘇晚音站在窗邊，並沒有立刻回頭。

她閉上眼，調動識海中那顆剛剛穩定下來的空間核心。

感官瞬間被無限放大，周圍百米內的風吹草動都在她腦海中具象化。

她“看”到了夜玄宸剛剛翻出宮牆。

就在那一瞬間，幾道極其詭異的氣息突然在宮牆外的陰影中暴起。

那是……

蘇晚音猛地睜開眼，心跳漏了一拍。

那種身法，那種在空間中留下殘影的頻率，根本不是大慶皇宮暗衛的路數，而是蘇家班早就不傳的絕學——詭影步！

而且從熟練度來看，甚至比蘇長河還要老辣。

蘇長河雖然死了，但他背後那隻教他邪術的黑手，此刻就在這皇宮附近！

“看來這趟渾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啊。”

蘇晚音喃喃自語，轉身看向滿地剛送來的名貴材料。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既然都要玩陰的，那就看看是你們的“詭影步”快，還是姑奶奶的“物理外掛”狠。

這幅“畫”，她得好好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