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64章 人祭餘波

甬道盡頭的風帶著一股子濕腐的土腥味，那是死人堆裏特有的氣息。

蘇晚音手腳並用地從那個隱蔽的盜洞裏爬出來，膝蓋上的布料早磨沒了，皮肉裏嵌滿了碎石渣，每一次彎曲都像是在用鈍刀子割肉。

她顧不上疼，第一時間去抹有些發癢的眼角。

指尖一片滑膩，借著慘淡的月光一看，不是紅血，是紫黑色的粘液。

心髒猛地漏跳半拍。

這一路上，為了模擬最佳逃生路線，她在識海裏瘋狂重新整理“百戲空間”的地圖演算法。

原本以為這隻是耗點精神力，沒想到這破空間是在拿她的五髒六腑當燃料。

所謂的“金手指”，原來是個高利貸，逾期不還，直接拿命抵扣。

“咳咳……”

胸腔裏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蘇晚音撐著一塊殘缺的無字碑想要站起來，視線卻開始出現重影。

眼前的荒墳崗不再是枯樹和土包，而是一座座扭曲的戲台，那些在風中搖曳的磷火，成了台下揮舞的熒光棒。

幻覺。顯示卡要燒了。

“不想死，就別動。”

這聲音幹癟粗糲，像兩塊老樹皮在摩擦。

蘇晚音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本能地握住了袖子裏的鐵片。

這地方是亂葬崗，除了鬼，就是比鬼還惡的人。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巨大的封土堆後麵轉了出來。

來人裹著一身發灰的麻衣，手裏提著盞半舊不新的氣死風燈，燈影搖晃下，那張臉布滿瞭如同幹裂河床般的皺紋。

那雙渾濁的眼睛，蘇晚音記得。

十年前，蘇家班後廚專門負責熬參湯的容媽。

自從蘇家出事後，這老婆子就人間蒸發了，原來是躲在這死人堆裏當了守墓人。

容媽沒看蘇晚音警惕的眼神，也沒敘舊，上來就以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敏捷扣住了蘇晚音的手腕。

還沒等蘇晚音掙紮，一柄鋒利的骨刀已經劃破了她的手背。

血珠冒出來，紫得發黑，散發著一股詭異的甜腥味。

“果然到了‘化偶期’。”容媽鬆開手，在那身麻衣上隨意擦了擦骨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雞，“丫頭，你那是自尋死路。再這麽用下去，不出半個月，你就會變成一具活著的木偶。能走，能跳，能唱戲，就是沒了魂，也沒了命。”

蘇晚音死死盯著手背上的傷口，那種甜腥味讓她一陣反胃。

她沒問什麽是“化偶期”，因為身體的反饋已經給了答案——她的指尖正在失去知覺，變得像木頭一樣僵硬。

“蘇長河給你的這玩意兒，根本不是什麽傳家寶。”容媽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裏竟然帶著一絲憐憫，“那是前朝慎刑司專門用來摧毀犯人意誌的刑具‘千機匣’。把人的意識關進去，一遍遍模擬死亡、模擬痛苦，直到精神崩潰，徹底淪為聽話的工具。當年你爹為了上位，主動把這東西獻上去，隻不過朝廷嫌晦氣沒收，他就拿你當了藥渣子。”

好一個“父愛如山”，這山是壓死人的五指山。

蘇晚音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原來這“百戲空間”裏那些精妙絕倫的孤本絕技，不過是裹著糖霜的砒霜，是用來引誘她透支生命的誘餌。

“汪！汪汪！”

遠處突然傳來惡犬的狂吠聲，打破了亂葬崗的死寂。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震得地麵微微顫抖。

蘇晚音下意識地看向風吹來的方向。

一股極其特殊的香氣混在夜風裏飄了過來。

那味道甜膩得近乎妖異，像是腐爛的花朵混合著燒焦的骨頭。

“糟了，是返魂香。”容媽臉色驟變，那是隻有大內死士才會用的禁藥，專門用來刺激精神類毒素爆發。

香氣入鼻的一瞬間，蘇晚音腦子裏的“百戲空間”像是被病毒入侵的伺服器，瞬間崩盤。

無數本該封存在書架上的戲文、圖譜、機關術，毫無征兆地在腦海中炸開。

霸王別姬的悲嘯、洛神賦的吟唱、機關齒輪的咬合聲……幾千種聲音同時在顱內轟鳴，那是比淩遲還要痛苦百倍的精神撕裂。

“啊——！”

蘇晚音抱著頭跪倒在地，眼角滲出的紫血越來越多，順著臉頰滑落，像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

“不想變成傻子就聽我的！”容媽不知何時湊到了跟前，手裏的骨刀泛著寒光，“自廢雙目，切斷視覺與空間的連線，這是唯一的活路！隻要瞎了，那東西就鎖不住你的神！”

那骨刀已經遞到了眼皮底下。

要是瞎了，這戲還怎麽唱？這仇還怎麽報？

蘇晚音猛地抬手，卻不是去擋刀，而是一把奪過了容媽手裏的骨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蘇晚音沒有刺向眼睛，而是反手狠狠紮進了自己的大腿！

這一刀紮得極深，幾乎碰到了骨頭。

劇烈的疼痛瞬間如電流般躥遍全身，那股鑽心的疼，硬生生把腦海裏那些嘈雜的幻聽給壓了下去。

痛覺，是讓人保持清醒的特效藥。

蘇晚音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淌，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拔出骨刀，帶出一串血珠，踉蹌著站了起來。

此時，夜玄宸的人馬已經踏入了亂葬崗的外圍。

那黑壓壓的死士如同潮水般湧來，手裏舉著的火把將這片鬼域照得如同白晝。

特別是那幾個手持香爐的黑衣人，正在不斷地將“返魂香”的味道擴散開來。

這是要把她逼瘋，逼成廢人，然後再像拖死狗一樣拖回去。

想得美。

蘇晚音那雙還在流著紫血的眼睛掃過四周，目光鎖定在墳堆間飄忽不定的幾簇幽綠色的磷火上。

那是屍骨腐爛產生的“鬼火”，燃點極低，遇風即長。

而那個“返魂香”，為了保證香氣擴散，裏麵加了大量的鬆脂和硫磺粉。

這哪裏是追捕現場，這分明是個隻要一點火星就能炸的大型煙花庫。

蘇晚音撿起一塊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最近的一簇磷火狠狠砸去。

石頭擊打在幹燥的地麵上，擦出一點微弱的火星，瞬間引燃了那團極不穩定的氣體。

“既然你們這麽喜歡聞這個味兒，那就請你們抽根大的！”

轟——！

幽綠色的火焰如同被激怒的毒蛇，順著風勢瞬間舔上了那些揮發在空氣中的鬆脂微粒。

原本無形的香氣變成了導火索，火光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在亂葬崗蔓延開來。

幾個手持香爐的死士還沒反應過來，手裏的香爐就成了爆燃的源頭，瞬間炸成了一團團巨大的火球。

氣浪翻滾，將衝在最前麵的獵犬和死士掀翻在地，哀嚎聲和驚呼聲此起彼伏。

火光衝天而起，將蘇晚音那張沾滿血汙的臉映照得如同修羅。

她沒有趁亂逃跑，也沒有繼續躲藏。

在這漫天飛舞的火星與混亂中，蘇晚音緩緩地、優雅地撩起破爛的衣擺，就在這滾燙的土地上，盤腿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