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41章 冰棺詐屍，戲台埋骨

銅環叩響的聲音在死寂的晨霧裏顯得格外刺耳，不像是在叫門，倒像是要把那扇剛刷了新漆的木門給拆了。

“誰啊？大清早的，趕著投胎呢？”

門房老頭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襖子，睡眼惺忪地拉開門栓。

還沒等他看清來人，就被一隻冷冰冰的手一把推開。

“咱家奉三殿下之命，特來弔唁蘇大家。”

說話的是個麵白無須的老太監，嗓音尖細得像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背著藥箱的黑衣人，一個個眼神陰鷙，哪裏像是來弔唁的，分明是來補刀的。

夜玄宸跪在靈堂正中，一身縞素襯得他臉色愈發慘白。

他手裏攥著幾張燒了一半的紙錢，聽見動靜，緩緩抬頭，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陳公公，這靈堂還沒搭好，您這就來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口咽不下去的砂礫。

陳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拂塵：“蘇大家走得急，殿下心痛難當，特意讓咱家帶了最好的太醫來，說是即便人走了，也得走得體體麵麵，不能讓庸醫誤了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那幾個黑衣人已經徑直朝著靈堂中央那口黑漆楠木棺材圍了過去。

夜玄宸沒有阻攔，隻是身子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是悲傷過度站立不穩。

他垂下的目光，卻死死盯著棺材一角。

算算時間，那“假死苔”的藥效，該退了。

為首的仵作伸手探入棺內，兩指並攏，狠狠壓向蘇晚音的頸動脈。

冰冷，僵硬，毫無搏動。

仵作眉頭微皺，另一隻手卻悄悄摸向袖中暗藏的銀針——這是三殿下的死令，哪怕真是死人，也要紮個透心涼纔算數。

就在銀針即將刺破麵板的刹那，蘇晚音垂在身側的小指，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

那動作極快，卻恰好落在了時刻關注這邊的陳公公眼裏。

“慢著！”陳公公尖叫一聲，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爆出精光，“動了！剛才咱家看見她動了！”

仵作手一抖，銀針偏了幾分，紮在了壽衣的領口上。

“迴光返照……這是迴光返照！”陳公公激動得臉上的粉直往下掉，“殿下料事如神，這女人命硬著呢！快，探鼻息！”

就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中，誰也沒注意，夜玄宸藏在袖子裏的手輕輕捏碎了一顆蠟丸。

那是他算好的時機。

讓這幫人看到希望，他們才會放鬆警惕，才會把這出“詐屍”的戲碼當成是蘇晚音命不該絕，而不是早就設好的局。

此時，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肆。

天還沒亮透，這裏卻已經坐了個身材魁梧的客人。

沈破舟麵前擺著一碗早就涼透的粗茶，左臂被厚厚的粗布層層包裹，顯得格外臃腫。

他看似在發呆，實則那隻石化的耳朵正緊貼著身後的牆壁。

隔壁雅間裏，那個剛從蘇宅“弔唁”完又溜出來的眼線，正在向一個穿著東宮服飾的人匯報。

“……確實死了，陳公公親自驗的，不過為了保險，還是留了人守著。”

“哼，三殿下這招借刀殺人玩得真溜。”那個東宮的人冷笑，“既然證據都燒了，那筆舊賬就算了了。不過這骨頭還得再啃啃，你去把蘇晚音那個百戲空間的訊息放出去，就說那是前朝遺寶……”

每一個字，都被沈破舟懷裏的那枚骨簡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他緩緩起身，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山。

走出茶肆沒多遠，迎麵撞上一隊巡夜的禁軍。

領頭的校尉看他身形可疑，剛要上前盤查，就見這大漢突然腳下一個踉蹌，像是醉得不輕，嘴裏含糊不清地罵罵咧咧，一頭撞向路邊的石獅子。

“咚！”

一聲悶響，那足有幾百斤重的石獅子竟被這一撞之力，從底座上生生震裂，碎石飛濺。

禁軍們都看傻了眼。

“哎喲……這酒勁兒真大……”沈破舟裝模作樣地揉著肩膀，趁著禁軍們被這驚人的蠻力震懾住的瞬間，手指極快地將那枚已經錄滿聲音的骨簡塞進了腰帶內側的夾層裏。

“哪來的醉鬼！帶走！”校尉這才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地揮手。

沈破舟沒反抗，任由他們給自己套上枷鎖。

隻要進了大牢，這骨簡反而更安全，畢竟誰能想到，這足以把三皇子拉下馬的鐵證，會在一個醉漢的褲腰帶裏？

蘇宅密室，極寒之下。

那群“弔唁”的人剛走不久，蘇晚音就真的醒了。

這次不是假死苔的藥效，而是被凍醒的。

她感覺手肘處傳來一陣奇異的瘙癢，低頭一看，隻見那裹傷布裏滲出的青色苔蘚，竟像是有靈性一般，順著冰棺內壁的紋路瘋狂生長，一直爬到了棺蓋的縫隙處。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聲響起。

棺材底部突然彈開一個小小的暗格。

蘇晚音費力地伸手進去，摸到了一枚冰涼的物件。

拿出來一看，竟是個做工極其精巧的銅鈴，但這鈴鐺沒有聲音，因為鈴舌被死死卡住。

她湊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鈴舌的形狀古怪，上麵刻著的一行極小的銘文——“天字柒號模”。

蘇家班當年不僅唱戲，也接一些宮廷造辦處的精細活兒。

她小時候見過圖紙，這是鑄造官銀模具的編號。

而“天字柒號”，正是當年三皇子私自鑄造假銀錠，用來調包賑災款的那個模具！

原來這百戲空間裏藏著的，不僅僅是失傳的戲本，更是這些年蘇家先祖暗中收集的、足以撼動朝堂的罪證。

“好一個三殿下。”蘇晚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那銅鈴死死攥在掌心，“既然你這麽愛演，那我就陪你唱完這出大軸。”

正午時分，天橋下。

這裏本是雜耍藝人討生活的地方，今日卻被蘇家班包圓了。

說是包圓，其實更像是搭了個露天的靈堂。

白幡招展，紙錢紛飛，全京城的伶人幾乎都來了。

夜玄宸站在高台上，麵對著台下烏壓壓的百姓和權貴，朗聲道：“蘇大家臨終前曾言，身為伶人，死也要死在戲台上。今日這出《傀儡記》終章，便是她的遺願。”

他說著，不著痕跡地踢了一腳腳下的地板。

那裏埋著幾塊看似普通的青磚。

這是心源宗秘傳的“迴音磚”，平日裏看著跟普通磚頭沒兩樣，可一旦受到特定頻率的震動，就能將周圍哪怕是蒼蠅扇翅膀的聲音放大數十倍。

此時，一頂明黃色的軟轎緩緩停在了人群外圍。

三皇子一身素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哀慼，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向前排特設的太師椅。

“蘇大家一代奇女子，可惜紅顏薄命。”他歎了口氣，接過陳公公遞來的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後一屁股坐在了那把太師椅上。

殊不知，這把椅子的正下方，剛好埋著一塊品相最好的迴音磚。

就在此時，夜玄宸衝著台側做了個手勢。

一陣淒厲的嗩呐聲衝天而起。

三皇子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掏出袖子裏的摺扇壓壓驚。

可就在他掏扇子的時候，一封極薄的信箋滑落出來，飄到了腳邊。

他正要彎腰去撿，鼻尖卻聞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味道。

那是梨花香粉的味道。

但這味道裏，怎麽還夾雜著一絲隻有東宮書房才特有的鬆墨味？

還沒等他細想，那口一直停在舞台正中央的黑漆棺材，“砰”的一聲，棺蓋飛起。

全場死寂。

蘇晚音一身白綾，如鬼魅般從棺中直直坐起。

她臉上妝容未卸，慘白中透著一股妖異的美。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正準備彎腰的三皇子，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殿下既來送我，不如也送自己一程？”

話音剛落，夜玄宸指尖彈出一枚銅錢，精準地擊中了三皇子腳下的地板。

“嗡——”

迴音磚瞬間被啟用。

昨夜在密室裏的那段對話，經過這特殊的擴音裝置，如驚雷般在整個天橋廣場上炸響：

“……蘇晚音一死，這滿京城的戲台子，就該歸本宮聽了……”

“……那批換回北狄戰馬的賑災糧……三皇子私庫的‘如意紋’……”

三皇子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去捂住那地磚，可那聲音無孔不入，鑽進了每一個在場百姓的耳朵裏。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原本對他畢恭畢敬的人群，此刻正用一種難以置信、且逐漸變得憤怒的眼神盯著他。

那些眼神，比刀子還要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