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29章 地牢無戲全是謊

東宮地牢這一層，比亂葬崗還不想讓人多待。

空氣裏全是那種陳年血垢混著發黴稻草的餿味，甚至還有股子揮之不去的尿騷氣，直衝天靈蓋。

最裏間的囚室裏，沒有刑具，隻有一張爛得發黑的草蓆。

一個瘦得脫了相的老卒蜷縮在牆角，皮肉像是被風幹的橘子皮，緊緊貼在骨頭上。

他眼珠子灰白一片，甚至連眨都不眨一下，喉嚨裏發出那種破風箱似的嘶鳴。

“火……好大的火……”

老卒雙手在虛空中胡亂抓撓，像是在推開並不存在的橫梁，“火裏有琴聲……那是催命的曲兒，別彈了……別彈了！”

鳳幺兒皺眉，指尖那點翠綠的青苔汁還沒幹透，反手一彈，精準地落在這老卒的眉心。

平日裏遇血即生的青苔，此刻剛一觸碰到那幹癟的麵板，竟像是被潑了濃酸，“滋啦”冒出一股黑煙，瞬間枯萎成灰。

那老卒像是被燙了靈魂，慘叫一聲，整個人劇烈抽搐，雙眼翻白，脖頸上的青筋暴起，皮下隱約有什麽黑色的細線在瘋狂遊走。

“傀儡絲。”

墨九霄捂著胸口靠在鐵欄上，臉色比那牆皮還白。

他眉心那道裂痕已經蔓延到了鼻梁，滲出的血珠順著高挺的鼻峰滑落，看著觸目驚心。

“這老東西被人種了‘鎖魂咒’，隻要外力強行探查記憶，腦子裏的傀儡絲就會直接絞碎神魂。太子做事，從來不留活口。”

鳳幺兒看著地上痛得打滾的老卒，眼神冷得像冰：“那就是個死結？這趟白跑了？”

“還有個法子。”

墨九霄忽然抬手，肩頭那隻一直半死不活的禿毛老鴉玄鳶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悲鳴一聲，卻沒有躲閃。

他指尖凝出一道幽藍的殘魂鋒刃，毫不猶豫地劃破了玄鳶的心口。

一滴黑紅粘稠、帶著極強煞氣的精血懸在他指尖。

那是伴生靈獸的心頭血，每一滴都在燒他的命。

“墨九霄，你這識海已經漏得跟篩子一樣了，再用魂力，不用太子動手，你自己就得先碎成渣。”鳳幺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碎了正好，省得還得想以後埋哪兒。”

墨九霄慘笑一聲，手腕一轉，掙脫了她的鉗製，指尖那一滴血珠如離弦之箭，直接射入那老卒大張的口中。

“融！”

一聲低喝，墨九霄身形猛地一晃，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整個人順著欄杆滑坐在地。

而那老卒卻像是被那滴血強行續上了斷掉的弦，身體猛地僵直，皮下那些亂竄的黑線像是遇到了天敵，瞬間消融。

老卒眼中的灰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迴光返照般的驚恐與清明。

“不是質子……不是那個敵國質子！”

老卒死死抓著自己的喉嚨，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鏽，“那天晚上……是東宮的人！他們往戲台底下潑的不是普通的油……是特製的梨花香油！那玩意兒遇火無煙，但是稍微有點火星就能炸……是太子的親衛幹的！”

鳳幺兒瞳孔猛地一縮。

梨花香。

那是蘇家班每次開戲前，為了敬神才會點的昂貴香料。

太子這是要殺人誅心，用蘇家最體麵的東西，送蘇家滿門上路。

“密信呢？”沈破舟上前一步，那隻骨臂像是被激怒的野獸，哢哢作響，“當年呈給皇上的那封通敵密信，到底哪來的？”

“假的……全是假的！”老卒涕泗橫流，拚命往牆角縮，“那些信紙……是用特殊的藥水泡過的，看著跟心源宗的專用箋紙一模一樣，但隻要稍微受熱，就會顯出偽造的水印……太子爺怕被人發現，把剩下的半箱子假紙，都藏在了這地牢的夾層裏！”

話音未落，沈破舟的左臂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嗡——”

骨骼共鳴的聲音在地牢裏回蕩。

沈破舟猛地轉身，死死盯著牢房角落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石板。

“在這裏。”

他沒用工具，直接掄起那隻已經徹底骨化的左臂，對著那石板就是一拳。

碎石飛濺。

石板下赫然露出一個精巧的銅皮箱子。

鳳幺兒上前一腳踹開鎖扣。

箱蓋彈開，一股極其淡雅、卻讓她刻骨銘心的梨花香氣撲麵而來。

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數百張淡黃色的箋紙，無論是色澤、紋理，甚至連那種特有的粗糙手感，都跟蘇家書房裏用的一模一樣。

鐵證如山。

這根本不是什麽通敵，這是一場精心策劃了數年的屠殺。

“咳咳咳……”

身後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像是要將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墨九霄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鮮血順著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那些散落的偽造信紙上，染紅了一片。

他眉心的裂痕已經裂到了眼角，整張臉像是一個即將破碎的瓷娃娃。

“三年前那晚……我接到的命令，是把這箱東西送進蘇家書房。”

墨九霄抬起頭，視線有些渙散，卻死死鎖定著鳳幺兒的臉，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氣，“我在半路截住了那送信的太監，把他殺了。我想換成普通的白紙，把這事兒糊弄過去。”

“可是沒用。”

他慘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時候，我也被種了傀儡絲。我不把信送進去，操控我的人就會引爆埋在戲台下的第一波火雷。那時候戲剛開場，你娘……就在台中央。”

鳳幺兒渾身一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沒得選。”墨九霄閉了閉眼，像是在等待最後的審判，“我隻能把那封所謂的‘通敵信’放在了最顯眼的地方，然後用我僅剩的一點清醒，壓住了第一波火雷的引線。”

“我爭取了半炷香的時間。”

他重新睜開眼，眼底一片死寂後的坦然，“那是她唱完《焚香記》最後一折的**所需要的時間。身為戲魁，若是戲沒唱完就死，到了下麵……她會不甘心。”

半炷香。

用背負千古罵名、被人戳脊梁骨罵了三年叛徒的代價，換來了一代名伶最體麵的謝幕。

地牢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老卒粗重的喘息聲。

鳳幺兒低頭看著這個滿身血汙、搖搖欲墜的男人。

她掌心那團原本因為憤怒而狂暴跳動的青苔心核，此刻竟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嘶啦——”

一聲裂帛脆響。

鳳幺兒麵無表情地撕下自己裙擺最幹淨的一塊布條。

她走到墨九霄麵前，單膝跪地，動作粗魯地將布條按在他還在滲血的額頭上，用力一勒。

“唔……”墨九霄悶哼一聲，疼得冷汗直冒。

“半炷香，夠她唱完那一折‘斷腸’了。”

鳳幺兒的聲音冷得像深秋的霜，卻沒再帶刺，“這筆賬，算是你還得利息。剩下的本金，從今夜起，拿你的命慢慢還。”

墨九霄愣了一下，隨即那雙黯淡的眸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重新亮了起來。

他勾了勾嘴角，想說句俏皮話，卻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就在這時，地牢那厚重的精鐵大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沉重無比的腳步聲。

那是隻有全副武裝的重甲步兵，踩在石板上才會發出的動靜。

“噠、噠、噠……”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帶著一股子甕中捉鱉的肅殺之氣。

緊接著，一個尖細卻透著陰毒的嗓音穿透厚重的鐵門傳了進來：

“裏麵的反賊聽著！太子殿下親率玄甲營在此！交出假證，留爾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