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27章 鼓聲再響非為戲

風卷殘雲，廢棄的蘇家老戲台像一副被剔了肉的獸骨，在夜色裏支棱著慘白的架子。

鳳幺兒沒走正門，單手撐著朽爛的圍欄，利落翻身入場。

腳尖落地的瞬間，地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激起半尺厚的積灰。

她在舞台正中央那塊鬆動的青磚上跺了兩腳。

空心的。

“起！”

隨著一聲低喝，機關絞盤早已鏽死，她幹脆棄了巧勁，青苔藤蔓如鋼索般從袖口探出，死死纏住地下暗格的銅環，蠻橫地向上一扯。

轟隆悶響，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

一口巨大的牛皮鼓赫然躺在暗格深處。

鼓身也是斑駁漆黑，隻有鼓麵上那層陳年老皮，透著股子令人心悸的暗紅——這是當年蘇家班鎮場子的寶貝，“驚雷”。

傳聞這鼓皮是用在此地戰死的象兵之皮鞣製，敲起來不走耳，專走心，鼓點一密，能震得人心慌氣短，那是唱《霸王別姬》最後一場大戲時，用來催淚斷魂的神器。

鳳幺兒沒空感慨物是人非。

她擼起袖子，露出左肘那塊還在滲血的新苔傷口。

沒有絲毫猶豫，她並指如刀，直接挑破剛結痂的皮肉。

殷紅的血混著翠綠的苔汁，順著指尖滴落在鼓麵上。

呲——

鼓麵像是被強酸潑過，冒起一陣白煙，隨後竟像活物般貪婪地吮吸起來。

原本暗啞的鼓皮瞬間緊繃，泛起一層詭異的油光，隱隱還能聽見皮層下傳來類似心髒跳動的悶響。

“你要是用這副身板去敲它，戲還沒唱完，人就先碎了。”

身後傳來墨九霄的聲音，聽著比這破風箱似的破門還要漏氣。

鳳幺兒頭也沒回，正拿著布條纏手：“不用你管。這鼓認血，我死不了。”

一隻修長卻慘白的手伸到了她麵前，手裏捏著一根沉甸甸的烏木鼓槌。

那鼓槌不對勁。

原本漆黑的木頭上，此刻竟纏繞著一縷極淡的幽藍流光，像是有什麽活物被硬生生封印在了裏麵。

而墨九霄肩頭那隻禿毛烏鴉玄鳶，此時正耷拉著腦袋，一副被掏空了身體的半死模樣。

鳳幺兒動作一頓，猛地轉頭盯著墨九霄。

這瘋子。

他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眉心處一道裂痕若隱若現，顯然是識海即將崩塌的先兆。

“你瘋了？”鳳幺兒聲音陡然拔高，“把魂抽出來附在死物上？這鼓槌要是斷了，你就等著當個孤魂野鬼，連投胎的號都排不上！”

這哪裏是幫忙，這簡直是在玩命。

祖靈碎片本就不穩，他這是把自家祖墳裏的這點餘糧都拿出來燒了。

墨九霄沒力氣跟她吵，隻是固執地將鼓槌往前遞了遞，嘴角掛著一絲滿不在乎的笑意：“這鼓太沉，你那點力氣敲不響。借我的魂力當個引子，算我……補的一張票錢。”

他頓了頓，眼神越過鳳幺兒，看向城西方向那片漆黑的天空，“況且，既然要唱，就得唱得響亮些。讓那些要把屎盆子扣我們頭上的人聽聽，什麽叫真正的‘震耳欲聾’。”

鳳幺兒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是一把奪過鼓槌。

指尖相觸，冰得刺骨。

子時三刻，夜黑風高殺人夜。

城西糧倉外，幾輛看似普通的運水車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側門。

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沉悶異常，顯然載重極大。

領頭的黑衣人打了個手勢，守門的衛兵像是早已被打點好，默契地背過身去。

蓋布掀開，一股子刺鼻的桐油味瞬間在冷風裏炸開。

就在這群人準備把火油桶往糧倉裏滾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緩的鼓響。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在每個人的後腦勺上狠狠敲了一記悶棍。

心髒不受控製地跟著那節奏漏跳了一拍。

領頭的黑衣人動作一僵，抬頭望向糧倉對麵那座高聳的瞭望台。

高台之上，一襲素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鳳幺兒手腕翻飛，鼓點初時極慢，一下，兩下，三下。

既不是催陣的戰鼓，也不是升堂的威鼓，那節奏纏綿悱惻，透著股子陰冷淒清的味道。

懂戲的人若是聽了，怕是要起一身雞皮疙瘩。

這是《焚香記》開篇第一折，“鬼辯”的引子。

是演給死人聽的戲。

“裝神弄鬼！放箭！”領頭人低吼一聲。

然而，還沒等弓弩手抬起胳膊，異變突生。

那鼓聲陡然一變，從淒清轉為暴戾。

附著在鼓槌上的幽藍魂力隨著每一次敲擊，化作無形的聲波，精準地撞擊在下方的油桶上。

墨九霄的殘魂之力，屬陰，卻至烈。

咚——！

一聲巨響，最前麵那輛車上的油桶竟然毫無預兆地自行炸裂！

不是被點燃，而是被那股蠻橫的魂力直接震爆！

漫天飛灑的火油遇上空氣中劇烈摩擦的聲波粒子，瞬間化作一條咆哮的火龍。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原本想去燒糧倉的死士們，瞬間被自家帶來的火油吞噬。

火勢不僅沒往糧倉去，反而借著風勢，倒卷向玄甲營潛伏的暗巷。

這哪裏是偷襲，簡直就是自爆卡車現場。

混亂中，一名身穿錦袍的中年男子在親衛的護送下狼狽竄出，他手裏高舉著一枚溫潤的玉符，厲聲喝道：“禁軍何在！有妖人作祟！速速護駕！此乃東宮……”

話音未落，一道綠影從天而降。

鳳幺兒直接從三丈高的瞭望台上躍下，左手青苔藤索如靈蛇出洞，啪的一聲脆響，精準地抽在男子的手腕上，順勢一卷，將他整個人拽了個趔趄。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

鳳幺兒落地無聲，腳尖一挑，將那枚掉落的玉符踢向半空，隨後一把攥住。

“你……你想幹什麽！這是太子信物，見符如見君！”那人色厲內荏地吼道。

“見君？”鳳幺兒冷笑一聲，舉起玉符，對準了周圍越聚越多的百姓和趕來的禁軍，以及不遠處還在熊熊燃燒的火光，“那就讓大夥兒都開開眼。”

她指尖用力，手腕上的青苔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瘋狂湧向那枚玉符。

眾目睽睽之下，那枚玉符不僅沒有像之前那個假貨一樣讓青苔枯萎，反而激發出了一層耀眼的金紋！

青苔遇真龍之氣，生金紋，化祥瑞。

這是民間婦孺皆知的常識。

“金紋！是真家夥！”

“這人拿著太子的真信物，指揮人燒糧倉？”

“剛才那是賊喊捉賊啊！”

人群瞬間炸了鍋。

此時此刻，那道在玉符上蜿蜒流轉的金紋，比任何供詞都來得更有殺傷力。

這哪裏是信物，簡直就是太子親自簽發的“認罪書”。

那中年男子麵如土色，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完了，這回是把底褲都輸幹淨了。

鳳幺兒隨手將那燙手山芋般的真玉符丟進還在燃燒的火堆旁，轉身看向高台下的陰影處。

墨九霄正扶著鼓架，身形搖搖欲墜。

他強撐著沒倒，隻是捂著嘴唇，指縫間溢位的血已經不是鮮紅，而是觸目驚心的烏黑。

那根附魂的鼓槌滾落在腳邊，上麵的幽藍光芒徹底熄滅，變回了一根朽木。

這一場“鬼辯”，幾乎耗盡了他僅剩的半條命。

鳳幺兒大步走過去。

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狗血的扶持。

她隻是站在他麵前，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上還沾著敲鼓時震裂虎口的血跡，髒兮兮的，卻穩得像磐石。

墨九霄費力地抬起眼皮，視線有些模糊，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層正在消融的堅冰。

“還能走嗎？”她問。

墨九霄咳了一聲，借著她的力道勉強站直，嘴角勾起一抹虛弱至極的弧度：“隻要還沒謝幕……就還能走。”

鳳幺兒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那裏脈搏微弱，卻還在跳動。

“記住了，”她看著他，聲音不大，卻足以穿透周圍嘈雜的救火聲和議論聲，“鼓聲再響，不是為了戲，是為了活著的人。”

不遠處，那隻一直萎靡不振的老鴉玄鳶，像是感應到了主人心境的變化，焦黑醜陋的翅膀尖上，竟奇跡般地鑽出了一根嶄新的、閃爍著微弱寒光的翎羽。

火光衝天，將半個京城的夜空燒得通紅。

越來越多的百姓舉著火把從四麵八方湧來，將那枚躺在地上閃爍著金紋的玉符團團圍住，指指點點的聲音匯聚成了一股比烈火還要可怕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