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26章 青苔不認東宮符

城南這茶寮荒廢有些年頭了，四麵漏風，隻有半截土牆勉強能擋一擋晨曦裏那股子刺骨的寒氣。

鳳幺兒隨手扯過一條滿是灰塵的長凳，也不嫌髒，大馬金刀地坐下。

她從懷裏摸出那枚從死士身上扒下來的東宮玉符，往桌上那團還在微微蠕動的青苔心核上一拍。

沒什麽驚天動地的反應。

那團原本翠綠欲滴、剛才還在地窖裏大殺四方的青苔，像是個被塞了一嘴餿飯的挑食孩子，猛地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接觸玉符的那幾片嫩葉肉眼可見地枯黃、卷邊，最後化成了一攤黑水，散發出一股子腐爛的酸臭味。

“啐。”

沈破舟靠在牆根，那隻森白的骨臂還沒完全安分下來，時不時發出哢哢的摩擦聲。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慘狀，冷哼一聲：“青苔認死理，隻吃天命正統這套。這破牌子裏別說龍氣，連點人氣兒都沒有，就是塊刻了字的爛石頭。”

墨九霄坐在一旁的草垛上，臉色比那白骨還要慘上幾分。

他低頭咳了兩聲，修長的手指探入懷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枚隻有拇指大小的暗金小印。

印章古樸，沒什麽花哨的雕工，隻在底部刻著他母國皇室的圖騰。

他將小印輕輕擱在青苔心核旁邊。

奇了。

剛才還要死要活的青苔，這會兒像是聞見了肉味的狼狗，幾根嫩綠的細芽瞬間抽條，親昵地纏上了印身，甚至還有幾點熒光在葉脈裏流轉，那是護主的姿態。

“果然。”墨九霄看著那一抹綠意，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苦笑，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三年前，他們就是看中了我這質子的身份。無權無勢，卻偏偏有著這點讓青苔認可的‘皇室血脈’。用來背黑鍋，再合適不過。”

鳳幺兒沒接話。

她隻是盯著那枚被青苔嫌棄的東宮玉符，手指沿著邊緣細細摩挲。

指腹在一處極其隱蔽的拐角處頓了頓——那裏有一道極細微的銼痕。

這種痕跡她太熟悉了。

以前蘇家班做戲服道具，為了把廉價的銅片做出金玉的質感，工匠總會用細銼打磨邊緣。

“做戲都不做全套。”

鳳幺兒嗤笑一聲，指甲猛地在那銼痕上一掐，崩下一塊細小的石屑，“太子這造假的手藝，連天橋底下賣大力丸的都不如。他是真把天下人都當瞎子，還是覺得那個位置他已經坐穩了？”

說罷，她也不囉嗦，嘶啦一聲撕下衣襟的一角。

左肘的傷口還沒幹，她直接用指尖蘸了點半凝固的血，在破布上飛快地勾畫起來。

幾筆下去，一張簡易卻精準的城防圖躍然布上。

“這裏，還有這裏。”她點了點圖上的兩個紅點，“剛才那死士身上的土腥味裏夾著一股子生桐油的味道。全京城，隻有城西糧倉才會存這種為了防潮特製的桐油。”

話音未落，一直靠牆假寐的沈破舟突然睜開了眼。

他那隻骨臂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甚至帶得整個土牆都跟著簌簌掉灰。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骨骼深處傳出，那是隻有他能聽懂的戰爭律動。

“西邊，地脈在震。”沈破舟猛地站直身子，帶起一片塵土，“步頻整齊，負重很大。不是巡邏，是在搬東西。那幫孫子要把火油運進糧倉。”

把火油運進糧倉，這是想幹什麽，傻子都猜得到。

一旦起火，這口黑鍋就會穩穩地扣在城外那些所謂的“叛軍”頭上，而太子，就能名正言順地調動禁軍“平亂”，順便清洗異己。

“反栽贓。”

鳳幺兒把手裏那塊染血的破布往懷裏一揣，站起身，眼神比外麵的晨風還要冷，“既然他想演一出‘叛軍燒糧’的大戲，那我就成全他。不過這角兒，得換我們來唱。”

她抬腳就要往外走。

一道身影橫在麵前。

墨九霄擋在門口，身形雖然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倒，但腳下卻像生了根。

“你瘋了？”他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她，“那是重兵把守的糧倉，不是你的戲台。就憑我們三個？一個是殘廢，一個是病秧子，還有一個……你那是去送死。”

鳳幺兒停下腳步，抬眼看他。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裏倒映出的狼狽模樣。

“送死？”

她輕笑一聲，往前逼近了一步，逼得墨九霄不得不後退半步，後背撞上了門框。

“墨九霄，你這輩子活得這麽小心翼翼，最後換來了什麽？換來了家破人亡，換來了給人當了三年的替死鬼。”

她抬手指了指外麵漸漸亮起的天色，那裏隱約可見城西方向騰起的一絲黑煙。

“當年那場火，你救不了我娘，說是身不由己。好，我信你一次。”

鳳幺兒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顫的狠勁兒，像是要把這三年的恨和怨都揉碎了砸在他臉上，“今夜，滿城百姓的命就在那幾桶油上。你若是真想贖那不知所謂的罪，就別攔我。這場戲，你得陪我唱完。”

似乎是為了回應她的決絕，桌上那團青苔心核突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綠光，光芒甚至蓋過了初升的太陽。

墨九霄看著她眼底那團似乎永遠不會熄滅的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緩緩側過身，讓開了路。

鳳幺兒沒再看他一眼，大步跨出茶寮。

隻是她沒直接往西邊去，而是腳尖一轉，折向了城南那片早就長滿荒草的廢棄戲園子。

要在千軍萬馬裏搶戲，光靠嗓子吼可不行。

她記得，那戲台子底下，還壓著一件老祖宗留下的大家夥。

那是蘇家班蒙塵多年的——驚雷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