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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斷弦不續舊時盟
晨曦像是一把鈍刀，勉強割開了地窖口那團化不開的墨色。
鳳幺兒沒再看那靠牆喘息的男人一眼，抬腳便往石階上走。
晨風灌進來，帶著股混了露水的泥腥氣，也沒能吹散她心頭那團亂麻。
袖口下的手指微動，一縷剛才浸透了心頭血的細絨青苔，神不知鬼泣地順著指尖滑落，被她悄無聲息地纏進了腰封內側的暗釦裏。
這“追魂苔”隻要沾了血氣，三天之內，哪怕墨九霄化成灰鑽進老鼠洞，她也能順著味兒找出來。
什麽苦衷，什麽暗助，那是話本裏纔有的橋段。
她蘇晚音這輩子吃夠了輕信的虧，腦子裏的記憶會騙人，但攥在手裏的證據不會。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嘶鳴。
鳳幺兒腳步未停，餘光卻像鉤子一樣向後一撇。
隻見墨九霄那張臉白得跟剛刷的粉牆似的，單手死死扣著粗糙的磚縫，指節泛青。
他沒去擦嘴角的血，反而動了動另一隻手的手指。
那隻禿了毛的醜烏鴉玄鳶像是得了令，撲騰著那是焦皮爛肉的翅膀，笨拙地竄上了房梁。
再下來時，鳥嘴裏銜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殘紙。
鳳幺兒眼尖，一眼就掃見那紙片邊緣有一抹刺眼的紅——那是東宮密函專用的“硃砂印”。
這病秧子，手裏果然捏著牌。
“這事兒有點邪性。”
沈破舟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來，像個破風箱。
他那隻森白的骨臂還沒從土裏拔出來，此刻正微微震顫，帶動著周圍的泥土都在簌簌抖動。
他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盯著墨九霄的方向，語氣裏透著股見鬼的疑惑：“青苔心核……在跟他共振。頻率、起伏，嚴絲合縫。”
鳳幺兒腳步一頓。
“若是仇人，在他靠近的一瞬間，這苔蘚就該把他吸成人幹了。”沈破舟把骨臂猛地從土裏抽出來，帶出一蓬濕泥，“還有，剛才那句‘香冷爐灰埋骨處’，你娘當年教戲的時候，連我都要避嫌。這小子怎麽知道得比我還清楚？”
鳳幺兒站在半明半暗的台階上，背影僵直。
沈破舟是個粗人，不懂彎彎繞，他的話糙，理卻不糙。
如果是為了活命瞎編，怎麽可能連那種隻有蘇家核心才懂的唱詞韻腳都對得上？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掌心那根斷弦勒得麵板生疼。
沉默在逼仄的地窖裏發酵，粘稠得讓人窒息。
忽然，鳳幺兒手腕一抖。
那根染血的斷弦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啪”地一聲，精準地砸在墨九霄腳邊的碎磚上。
“接著。”
她沒回頭，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既然你把《焚香記》背得這麽熟，那應該知道，第三折‘爐冷香埋’後麵，原本還有半句唱詞——‘弦斷無人續’。”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那是墨九霄彎腰撿弦的動靜。
鳳幺兒微微側過臉，隻露出小半張清冷的側顏，眼角餘光死死鎖住那個身影：“那年心源宗大火，我娘唱到這兒就斷了氣。可當時的鼓點，卻比戲本子上記的，整整早了半拍。”
那是救命的半拍。
正是那半拍的錯位，讓當時藏在地窖裏的她，借著鼓聲的掩護，聽清了外麵那個少年的腳步聲。
“墨九霄，”她猛地轉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入對方那雙總是藏著霧氣的眸子，“當年的戲本子，是你改的，還是老天爺替你改了命？”
墨九霄捏著斷弦的手猛地一僵。
那雙原本因疼痛而有些渙散的瞳孔，在一瞬間驟然收縮，像是被這一句話狠狠紮進了識海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弦斷無人續”……那是心源宗藏經閣孤本上的硃批，從未在任何一場正戲裏出現過。
除了當年那個偷偷溜進藏經閣翻書的野小子，沒人知道這句批註。
她問的不是戲。
她在問人。
她在問，那個在漫天大火外，陪著她聽完了整場無聲悲劇的少年，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墨九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想要張口，喉嚨裏卻湧上一股腥甜。
他沒說話，隻是顫抖著手，將那根斷弦緩緩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一個隻有當年那個少年才會打的“連理死結”。
無需多言。
這一個結，就是答案。
鳳幺兒看著那個死結，眼底的冰霜有一瞬間的碎裂，卻又迅速被更深的警惕覆蓋。
認了舊情，不代表就洗了嫌疑。
但這廢話少說，既然都不想死，那就得換個地方說話。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經徹底鋪滿了地窖口，遠處隱約傳來了禁軍換防的號角聲。
“這裏不幹淨了。”
鳳幺兒收回視線，率先踏上台階，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城南有個塌了一半的茶寮，那裏的風大，吹得散人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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