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鼓聲的迴音像是帶著鉤子,一下下刮著她的耳膜。
不對勁。
這聲音……太正了。
正得像個一絲不苟的老夫子,每一個音節都踩在規矩上,沉穩,厚重,威嚴。
可她要的不是這個。
她和墨九霄布的局,要的是一聲撕裂太平的驚雷,而不是一記按部就班的晨鍾。
這鼓聲裏,少了一股子“野”勁,少了那份她親手織弦時灌進去的,屬於青苔的陰冷和怨毒。
鳳幺兒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觀禮席最末尾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墨九霄站在陰影裏,像一尊沒有情緒的石雕。
可他那隻垂在身側的手,袖口下的指節卻微微蜷縮了一下。
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
但在鳳幺兒眼裏,這不亞於一聲平地驚雷。
出岔子了。
寅時的風,帶著皇城特有的那股子琉璃瓦和漢白玉的冰涼氣味,吹得人汗毛倒豎。
禮樂台下,百官早已各就各位,一個個穿著嶄新的朝服,站得像一排排等著被檢閱的木偶。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檀香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大典正式開始。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素白舞衣的身影,穿過莊嚴肅穆的儀仗隊,一步步走上了高聳的禮樂台。
沒有通傳,沒有引導。
她就那麽突兀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裏,像一滴清水,滴進了一鍋滾油。
台下瞬間起了騷動。
“那女子是誰?怎可擅闖禮樂台!”
“一身素白?瘋了嗎!今日大典,此乃大不敬!”
鳳幺兒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她的世界裏,隻剩下腳下冰涼的漢白玉地麵,和遠處高坐龍椅之上,那個模糊不清的明黃色身影。
她手裏捧著一張古琴。
琴身是有些年頭的焦桐,木質溫潤,卻透著一股子死氣。
最詭異的是,琴身上空空如也,一根弦都沒有。
隻有三根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的青苔絲,從琴尾的雁足上垂下來,隨著她的走動,在空中微微飄蕩。
那綠色,綠得妖異,像是從墳土裏長出來的。
“放肆!”
一聲暴喝,炸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禮部尚書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鳳幺-兒的手都在哆嗦,“何方賤籍伶人,竟敢手持無弦之琴,登上禦前禮台!這是在褻瀆國之大典!來人,給本官將她叉出去!”
幾個如狼似虎的禁軍剛要上前。
鳳幺兒卻像是沒聽見一般,隻是將那張無絃琴輕輕放在了麵前的琴案上。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所有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民女蘇晚音,代心源宗,為陛下獻《焚香記·祭鼓篇》。”
心源宗?那個不是早就被查抄了嗎?
台下的官員們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就在這時,站在人群末端的墨九霄,袖中的手悄無聲息地動了。
他食指的指腹在掌心那枚滾燙的銅符上,輕輕一抹。
那動作,像是情人間的撫摸,溫柔而致命。
幾乎是同一瞬間。
“咚!”
三聲清越至極的鼓響,毫無征兆地爆開!
這聲音不是從遠處的馬廄傳來,更不是從哪個角樓響起,它……它就像是從鳳幺兒的腳底下,從禮樂台的漢白玉地磚裏,硬生生鑽出來的!
那鼓聲帶著一種奇特的共鳴,穿透力極強,彷彿直接敲在了每個人的心尖上。
百官大驚失色,紛紛後退,驚恐地看著台上那個白衣女子,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太子那張原本還算鎮定的臉,瞬間白了。
他死死盯著鳳幺兒,眼神裏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的人明明回報,鼓弦已斷,怎麽可能……
鳳幺兒的腳尖,在寬大的舞衣遮掩下,輕輕踩著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節拍。
她腳下那塊特製的漢白玉地磚內,暗藏著一副微型共鳴鼓。
那三根看似無用的青苔絲,正是連線她與真正藏於禮樂司偏殿內那麵“定國神鼓”的引線。
她,就是鼓,鼓,就是她。
鼓聲的餘韻還未散盡,混在樂工隊伍裏,一個身材矮小、樣貌古怪的童子,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台上,悄無聲息地將一卷比紙還薄的絲絹,塞進了身旁的香爐。
那正是命燭童子。
香爐裏青煙嫋嫋升起,隨風飄散。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本該散去的青煙,竟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緩緩勾勒出幾個大字——東宮授意,剪弦引火。
字跡清晰,隨風而動,卻怎麽也不散去。
“嘩——”
這一下,整個觀禮席徹底炸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燒紅的烙鐵,齊刷刷地燙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鳳幺兒沒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她忽然抬起左手,用那三根飄蕩的青苔絲,閃電般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上各纏了一圈。
青絲勒入皮肉。
她猛地一拽!
三滴殷紅的血珠,從指尖沁出,精準地滴落在那三根繃緊的青苔弦上。
嗡——
一聲奇特的弦鳴。
那三根原本幽綠的青苔絲,在接觸到血液的瞬間,竟像是被點亮了一般,爆發出刺目的綠光。
光芒在琴身上方交織,投射出一片扭曲的光影。
光影中,一個書吏模樣的男人跪在地上,正拿著剪刀,驚慌地剪斷一根粗壯的鼓弦。
緊接著,畫麵一轉,一隻戴著東宮內侍特有玉扳指的手,將一錠銀子塞進了那書吏的懷裏……
一幕幕殘影,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卻又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妖術!這是妖術!”有官員失聲尖叫。
他們哪裏知道,這並非什麽幻術。
這是陰苔獨有的記憶回溯之能,隻有當年織弦者至親的血脈,才能將其啟用。
“嘎——”
一聲淒厲的鳥鳴劃破長空。
一隻渾身焦黑、翅膀隻剩下骨架的怪鳥,從天而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一卷燒了半截的冊子,扔在了禦前的丹陛之上。
正是那隻拚死帶回罪證的老鴉玄鳶。
龍椅上的皇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還沒開口,鳳幺兒已然後退一步,在萬眾矚目之下,對著禦前,單膝跪地。
她高高舉起那隻纏著三根斷弦、鮮血淋漓的手,聲音清越,字字泣血,響徹整個廣場。
“臣女蘇氏晚音,代心源宗上下三百冤魂,今日以三絃為證,告東宮太子勾結焚香會,圖亂大典,謀害聖躬!”
話音落下。
全場死寂。
風停了,人聲沒了,隻剩下那三根還在嗡鳴的青苔弦,如泣,如訴,像是積壓了百年的冤屈,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死寂之中,禮部侍郎突然從佇列中衝了出來,他沒看太子,也沒看皇帝,而是用一種見了鬼似的眼神死死盯著鳳幺兒,指著她厲聲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