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19章 香灰驗罪，青絲鎖喉

地窖裏沒點燈，唯一的光源是四壁上那層厚得有些發膩的青苔。

這地方原本是用來儲藏冬白菜的，如今卻成了名副其實的“閻王殿”。

那股子陰濕氣順著褲管往上爬，像是無數隻冰涼的小手在摸索骨縫。

被五花大綁扔在地當中的男人，正是那個先前在廊柱後鬼鬼祟祟的書吏。

此刻他那一身嶄新的官服早已被地上的泥水浸透，那張不久前還帶著幾分讀書人清高的臉，現在白得像剛刷了一層劣質膩子。

鳳幺兒沒說話，隻是隨手一拋。

“叮當”一聲脆響。

一枚被煙火熏得半黑的銀紐扣，還有那團從香爐裏摳出來的香灰團子，骨碌碌滾到了男人膝蓋邊。

“別裝死。”鳳幺兒的聲音在封閉的地窖裏帶迴音，聽著格外滲人，“馬廄的大火燒得挺旺，但這釦子不管是做工還是成色，都不像是那裏頭的馬夫配用的。”

那書吏身子一抖，眼神下意識地往左袖口瞟——那裏空蕩蕩的，少了一枚釦子。

還沒等他想好怎麽狡辯，地窖裏的溫度陡然降了幾分。

男人額頭上那層細密的冷汗剛滲出來，還沒來得及往下滴，周圍牆壁上的青苔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蒼蠅，瘋狂蠕動起來。

那些幽綠色的孢子貪婪地吸附著空氣中那一絲絲屬於恐懼的汗味，緊接著，綠光大盛。

光影交錯間，男人原本空無一物的後背衣服上，竟緩緩浮現出一個泛著熒光的烙印——“丙七”。

這是青苔對特定氣味的記憶回溯，比衙門裏的縣太爺還要鐵麵無私。

書吏那雙眼珠子瞬間瞪得快要脫眶，喉嚨裏發出風箱破損般的喘息，身子像條上了岸的魚一樣拚命扭動，試圖蹭掉背後的“罪證”。

“冤……冤枉！我是因為……”

“呱！”

一聲怪叫打斷了他的辯解。

一直倒掛在房梁陰影裏的命燭童子，像隻撲食的蝙蝠猛地俯衝下來。

他沒動手，而是把那張幾乎咧到耳根的大嘴湊到了書吏麵前，對著他剛噴出來的那口帶著顫音的氣息，狠狠一吸。

這一口吸得極深，彷彿要把這人的肺葉子都扯出來。

幾息之後，童子喉嚨正中那個青紫色的肉瘤劇烈鼓動了兩下，原本幽綠的瞳孔裏閃過一絲詭異的紅光。

“呸！辣嘴！”

童子嫌棄地吐出一口紅煙，嗓音沙啞得像是在嚼沙礫：“他在撒謊！這家夥剛才說‘獨自一人行事，看不慣朝廷昏庸’，全是放屁！他舌根底下藏著一股子極純的硃砂味兒——那是東宮裏頭才會用的高階‘定心丹’，專門給那些做虧心事怕手抖的主兒壓驚用的！”

書吏的臉瞬間由白轉灰，那是死人纔有的顏色。

站在鐵柵欄外側陰影裏的沈破舟，一直沒吭聲。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抬起那隻完全骨化的左臂，伸出食指，對著潮濕的地麵輕輕叩了一下。

“篤。”

聲音很輕，甚至不如心跳聲大。

但這一下，卻像是敲在了整個地窖的神經上。

滿牆的青苔像是通了電，隨著這一聲輕叩，發出一種極低頻的震顫。

這種震動順著地麵直接傳導進書吏的身體，讓他那顆狂跳的心髒被迫跟著這個節奏同頻共振。

一下，兩下，三下。

那種心髒被人強行握住、隨時可能捏爆的壓迫感，比任何酷刑都來得直接。

“噗——”

書吏張嘴噴出一口鮮血，心理防線在生理崩潰的瞬間徹底瓦解。

“我說！我說！”他慘叫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是……是太子殿下！是他命我在大典前剪斷鼓弦，再點燃馬廄引火！隻要火一起，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救火上，就……就沒人會注意角樓那邊升起的訊號煙了！”

原來如此。

所謂的“意外走水”，不過是一塊巨大的遮羞布。

一直倚在門口沒怎麽動彈的墨九霄，這時候才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他手裏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片，上麵浸透了特殊的青苔汁液。

他沒廢話，抓起書吏那隻還在哆嗦的手，在那紙片上一按。

鮮血混著汗液滲入紙麵，原本空白的紙張上瞬間顯現出一行清晰的隱紋。

那不是什麽供詞，而是一筆賬目——五百兩紋銀，就在三天前，從東宮內侍總管的私賬上劃出，去向正是這書吏的老家戶頭。

“字據確鑿，你也算是賣得個好價錢。”墨九霄冷笑一聲，將那紙片甩得嘩嘩作響。

鳳幺兒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供狀，隨手塞進袖口。

她走到癱軟如泥的書吏麵前，從懷裏摸出那團早已準備好的、黑白參雜的亂發。

那是母親留下的戲服頭套上剪下來的，每一根都帶著舊日梨園的怨氣。

她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情郎係領帶，將那團發絲一圈圈纏繞在書吏的脖頸上。

“你為了五百兩銀子，拿《焚香記》裏的祭品做局。”鳳幺兒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廓，輕得像情話，“那你可曾想過，這出戲當年最紅的角兒，也就是我的母親，她可是心源宗最善歌的虞娘子？她的東西，也是你能碰的？”

書吏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湧起一股絕望的瘋狂。

他猛地一咬牙，下頜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他想咬舌自盡。

然而就在牙齒即將合攏的瞬間，纏在他脖子上的那些發絲並沒有勒緊，反倒是他嘴裏的津液瞬間催活了早就潛伏在他口腔裏的青苔孢子。

一團墨綠色的苔蘚像是活塞一般，瞬間膨脹，死死堵住了他的喉嚨和牙關。

想死？哪有那麽容易。

“把他看好了。”鳳幺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連看都沒再看那人一眼，“這可是咱們給太子殿下準備的‘壓軸大禮’。”

地窖的門重重關上，將所有的嗚咽和綠光重新封鎖在黑暗之中。

外頭的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遠處的鍾樓上傳來沉悶渾厚的鍾聲，一聲接著一聲，敲醒了沉睡的皇城。

寅時初刻到了。

鳳幺兒站在戲班的銅鏡前，最後一次整理好身上那件素白如雪的舞衣。

鏡子裏的人眉眼如畫，卻透著一股子要將這這盛世繁華撕得粉碎的凜冽。

“好戲，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