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21章 青弦未斷，先斬東宮爪牙

她的話音像一根羽毛，輕輕飄落，砸在地窖的活板門上，卻比千斤巨石還要沉。

那扇連線著冬儲白菜地窖的活板門被推開，一股子混合著泥土腥氣和青苔陰冷味道的空氣湧了上來，像是餓了許久的野獸嗅到了血食。

“走吧，去請咱們的‘貴客’開嗓。”

鳳幺兒率先走了下去，素白的舞衣裙擺在潮濕的台階上拖曳，像一道即將把黑暗撕開的雪亮刀光。

寅時的風，帶著皇城特有的那股子琉璃瓦和漢白玉的冰涼氣味，吹得人汗毛倒豎。

死寂。

整個禮樂廣場，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人聲沒了，數千人的呼吸彷彿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

隻剩下鳳幺兒指尖那三根還在嗡鳴的青苔弦，如泣，如訴，像是積壓了百年的冤屈，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燒紅的烙鐵，齊刷刷燙在太子那張已經看不出血色的臉上。

就在這能把人逼瘋的寂靜中，一個身影猛地從百官佇列中衝了出來。

是禮部侍郎。

他沒看龍椅上臉色陰沉如水的皇帝，也沒看身旁已經搖搖欲墜的太子，而是用一種見了鬼似的眼神死死盯著鳳幺兒，指著她厲聲喝道：

“妖女！竟敢在禦前搬弄幻術！此乃妖術惑眾！”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怒而有些尖利，像一把破鑼，劃破了廣場上凝固的空氣。

“那三根所謂的‘青弦’，分明是邪物所化，豈能作為呈堂證供！”

禮部侍郎一邊吼著，一邊往前搶了兩步，寬大的官袍袖子劇烈地抖動著。

沒人看見，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正死死扣著一枚黑沉沉的木符。

靜默令符。東宮秘製的陰損玩意兒。

隻要配合《焚香記》裏的特定咒言，就能瞬間封禁目標的聲帶，讓其口不能言，任人宰割。

他算準了，鳳幺兒要演《焚香記》，必然對曲詞瞭如指掌。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逼她，或者誘她，把那句咒言說出來！

鳳幺兒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筆直，像是沒聽見他的咆哮。

這老小子急了。

比預想的還要急。

她臉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冷笑一聲。

想借我的戲文唱你自己的戲？

行啊，就看你跟不跟得上我的調兒。

禮部侍郎見她不語，隻當她是心虛，氣焰更盛。

他猛地轉向龍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陛下明鑒！此女用心險惡，欲以鬼魅伎倆構陷東宮，動搖國本！臣懇請陛下，立斬此妖女，以正視聽！”

說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聲音陡然拔高，對著鳳幺兒一字一頓地念道：“妖女，你敢不敢當著陛下的麵，唱出《焚香記》第三折的末句？那一句——‘香冷灰埋骨’！”

來了！

鳳幺兒眼皮都沒抬一下。

但她偏不。

她不僅不念，反而抬起頭，迎著禮部侍郎那誌在必得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一種詭異的詠歎調：

“侍郎大人記錯了吧？我蘇家班的《焚香記》，末句從不是這個。”

她頓了頓，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用一種近乎吟唱的語調，幽幽吐出了幾個字：

“是——香冷灰埋骨，丙七叩首三。”

禮部侍郎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中。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腹稿，都基於“香冷灰埋骨”這五個字。

鳳幺兒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像一盆冰水，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不對！不對！咒言必須完整！

他的大腦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幾乎是下意識地，為了補全那個被篡改的咒語，他脫口而出，將鳳幺兒念出的整句詞又複誦了一遍：

“香冷灰埋骨，丙七叩首三！”

話音出口的瞬間，他袖中的靜默令符猛地一燙！

成了！

然而，預想中鳳幺兒喉嚨被鎖、口不能言的場麵並沒有出現。

反倒是混在樂工隊伍裏，那個一直低著頭、毫不起眼的命燭童子，猛地抬起了頭。

他那張幾乎咧到耳根的大嘴，對著禮部侍郎的方向，狠狠一吸！

這一吸，彷彿一個無形的黑洞。

禮部侍郎剛剛喊出的那句咒言，那股帶著他所有惡毒念頭的聲波，竟被硬生生從空氣中抽離，盡數吸進了童子的嘴裏！

“呃！”

命燭童子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咯咯聲，脖子上那個青紫色的肉瘤劇烈鼓動，表麵甚至裂開了幾道血絲。

下一秒。

“噗！”

他猛地張嘴，吐出的卻不是聲音，而是一縷猩紅如血的硃砂煙！

那煙霧在空中扭曲、盤旋，竟凝成了一幅流動的畫麵——

昏暗的密室，禮部侍郎正將一枚玉佩遞給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守爐人，口型分明在說：“事成之後，丙字型檔，任你取用。”

畫麵一閃即逝。

禮部侍郎徹底傻了，渾身的血都涼了。

就在他失神的這一刹那，一直站在觀禮席末尾陰影中的墨九霄，動了。

他像個無所事事的看客，不緊不慢地移步到一旁的樂架旁，彷彿隻是想近距離看看那些精緻的樂器。

他的指尖，看似隨意地拂過一排銅磬。

“叮——”

一聲清越悠長的磬音，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這聲音對普通人來說隻是悅耳，但對某些機關來說，卻是索命的訊號。

幾乎是同一瞬間！

轟！轟！轟！

禮樂司偏殿內，那三十六律定國神鼓，在無人敲擊的情況下，同步轟鳴！

鼓聲如雷，排山倒海，摧枯拉朽！

那震耳欲聾的鼓點，精準無比地壓住了禮部侍郎因為驚駭而下意識要喊出的後半句防禦咒言。

符咒失效，靈力倒衝！

“噗——”

禮部侍郎隻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腥臭的黑血順著嘴角就流了下來。

他體內的經脈像是被燒紅的鐵絲狠狠抽打，劇痛鑽心。

“嘎——”

一聲淒厲的鳥鳴劃破長空。

那隻渾身焦黑的老鴉玄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趁著所有人被鼓聲震得頭暈眼花之際，猛地撲向了踉蹌後退的禮部侍郎！

它的目標不是人，而是他腰間那塊代表身份的玉佩！

焦黑的鳥喙，閃電般一啄！

“哢嚓！”

玉佩應聲碎裂。

裂開的玉芯裏，根本沒有什麽香料或者符紙，而是一個小到不可思議的微型香爐！

爐底，清晰地刻著三個字——東宮丙。

與那守爐人銅牌上的字跡，同源同宗！

玄鳶尖嘯一聲，銜著那枚罪證確鑿的香爐，奮力飛回禮樂台。

它盤旋在鳳幺兒頭頂，一滴滾燙的血淚從它幹涸的眼眶中滴落，正好砸在那三根緊繃的青苔弦上。

嗡——

血淚融入，弦光爆閃！

三根青弦爆發出刺目欲盲的綠光，亮如白晝，將整個廣場映成一片詭異的碧色！

“拿下！！！”

龍椅上，皇帝終於從震怒中回過神，猛地一拍龍案，發出雷霆之吼，“給朕將這個奸佞拿下！打入天牢！嚴加審訊！”

幾個禁軍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將癱軟如泥的禮部侍郎死死按在地上。

大局已定。

鳳幺兒卻依舊跪在地上，沒有半分起身的打算。

她迎著皇帝那雙充滿驚疑和殺意的眼睛，高高舉起那隻纏著斷弦、鮮血淋漓的手，聲音清越，響徹雲霄：

“陛下，臣女所求，非一人之罪，而是徹查‘焚香會’這張彌天大網！”

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裏剖出來的。

“若陛下允準，明日此時，就在這廣場之上，《焚香記》正戲開演。臣女願以身為媒，以血為引，在這萬眾矚目之下，為陛下……為這滿朝文武，演盡東宮所有不可告人之秘！”

話音落下。

纏在她指尖的一根青弦，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無風自斷。

那根斷弦化作一道幽綠的流光，輕飄飄、慢悠悠地，越過層層疊疊的人頭，飄向了東宮太子的座席。

最終，它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輕輕搭在了太子麵前那樽盛滿禦酒的金盃邊緣。

全場，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看見了，也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一出戲了。

這是懸在整個東宮頭頂，一柄即將落下的，用血淚和冤魂淬煉而成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