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18章 鼓在宮中，弦在人心

鼓聲像是一記悶雷，把整個皇城夜晚那層名為“安寧”的假皮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外頭亂成了一鍋粥，鳳幺兒卻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腳尖一轉，沒往人聲鼎沸的宮門口湊，反倒是像隻貼牆根溜達的貓，閃身鑽進了戲班最不起眼的雜物間。

手指在一塊鬆動的青磚上有節奏地叩了三下，牆麵無聲滑開，露出後麵那間陰冷的密室。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年舊紙和陰濕苔蘚混合的味道。

鳳幺兒隨手扯過一張掛在牆上的皇宮佈防圖，指尖在那著名的“馬廄”位置上狠狠劃了一道叉。

那一屋子幹草和所謂的神鼓，不過是給那幫蠢貨準備的“特供版”誘餌盲盒。

真正的“三十六律定國鼓”，早在半個月前，就被墨九霄頂著那個“修繕禮器”的幌子，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大搖大擺地搬進了宮中最核心的禮樂司偏殿。

為了防這幫玩火的孫子，她特意讓墨九霄把那鼓的弦全換了。

原本的牛筋早就扔了，現在的鼓弦，是她用本命青苔絲混著西域金線，一根根就在這密室裏熬著夜重織的。

別說一般的火，就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來了，這弦也是遇火不燃、遇水不朽，主打一個“硬骨頭”。

“吱呀”一聲輕響。

密室的暗門再次被推開，墨九霄閃身進來。

他臉上那層裝相用的薑黃粉已經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看著挺狼狽，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手裏還捏著那枚微微發燙的銅符。

“這幫人玩得挺花。”

墨九霄沒廢話，指尖在銅符上一抹，一段隻有幾息的畫麵投射在潮濕的牆壁上。

畫麵裏是禮樂司偏殿，那個平日裏看著老實巴交的樂正，在那聲驚天鼓響的瞬間，手裏拿著鼓槌卻沒往下落，而是借著身體遮擋，動作極快地從袖口掏出一枚紅丸，指尖一搓，直接點燃。

那煙不散，反而凝成一股筆直的細線，順著氣窗就往外鑽，直奔皇城東南角的角樓。

“角樓……”鳳幺兒盯著那縷煙，腦子裏那是皇宮的禦道圖，“明日大典，那是皇帝老兒鑾駕必經的死角。”

她猛地轉身，目光死死鎖住牆上那副《焚香記》的原本曲譜。

手指飛快地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尺譜，最後停在了一段名為“裂帛調”的變奏上。

這段曲子一直因為音律古怪而被戲班棄用，說是怎麽唱都像是布匹撕裂的聲音。

“第三拍，空。第七拍，空。第十一拍，空。”

鳳幺兒念著這幾個節點，背脊猛地竄上一股涼氣。

這三個拍子，正好對應了馬廄裏那麵假鼓被剪斷的三根弦！

“原來如此。”她冷笑一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們根本不是要廢了鼓，這幫老六是要利用真鼓的聲音做掩護，用這三聲‘啞鼓’的間隙來傳遞訊號！”

鼓聲大作是常態，沒人會注意其中的間隙。

而在那特定的間隙裏，那縷直衝角樓的煙，就是動手的號令。

“這算盤打得，我在二裏地外都聽見了。”

話音未落，密室角落的地麵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沈破舟像頭蠻牛一樣撞了進來，那隻完全骨化的左臂此刻正瘋狂地顫抖著，骨縫裏甚至滲出了幾絲黑血。

他那顆青苔心髒似乎感應到了某種同類的、極其危險的波動。

“下麵有東西。”沈破舟聲音沙啞，那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厭惡，“就在禦道兩側的排水渠裏，埋著髒東西。”

不需要鳳幺兒下令，他攤開掌心，上麵赫然躺著三枚沾滿淤泥的陶塤。

那陶塤看著不起眼，裏麵卻被掏空了，塞滿了浸透火油的棉芯。

這玩意兒隻要一點火，再配合那種特殊的音律震動，不僅能炸，還能發出一種類似鬼哭狼嚎的尖嘯，足以把整個儀仗隊的馬匹驚得發狂。

“想在禦道上搞千人蹦迪？”鳳幺兒眼神一凜，“好大的手筆。”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歪歪扭扭地撞了進來，“吧唧”一聲摔在桌案上。

是那隻被燒得沒剩幾根毛的老鴉玄鳶。

這扁毛畜生這回可是立了大功，雖然那身原本就不富裕的羽毛徹底報銷了，成了隻名副其實的“禿鷲”，但嘴裏卻死死銜著半塊燒得焦黑的牌子。

墨九霄上前一步，用帕子墊著手接過來。

牌子雖然燒變形了，但背麵那兩個陰刻的小字依舊清晰可辨——丙七。

“又是丙七。”鳳幺兒從袖中摸出一小瓶幽綠色的青苔汁，毫不吝嗇地倒在了那塊牌子上。

原本死氣沉沉的焦黑金屬，在接觸到液體的瞬間，竟像是活了一般，表麵那層早已幹涸的泥灰開始緩緩蠕動，慢慢勾勒出一串極其微小的腳印軌跡。

那是“陰苔”特有的追蹤術，隻要沾上一點，除非把腳剁了，否則這路就在這兒擺著。

三雙眼睛死死盯著那串顯形的腳印。

從禮部簽押房出來，繞過馬廄，穿過禦花園的假山群，最後消失在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

那門的規製，比一般的宮門要窄，門釘卻是明黃色的。

那是東宮的側門。

密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嗬。”

鳳幺兒突然笑了，那笑意沒達眼底，反而透著股子讓人骨頭縫發酸的寒意。

她伸手輕輕撫摸著沈破舟那隻還在震顫的骨臂，像是在安撫一頭即將出籠的凶獸。

“我說這‘焚香會’哪來這麽大的能量，能在皇城根底下玩這種連環套。”她語氣輕柔，卻字字誅心，“原來咱們這位看起來溫良恭儉讓的太子殿下，纔是那個真正掌火的‘爐主’。”

她轉過身，看向通往地下的那扇更加隱蔽的活板門。

那裏，連線著戲班用來存放冬儲白菜的地窖。

隻不過這幾日，她讓人在那地窖的四壁上，刷滿了整整三層厚厚的青苔汁。

那裏又濕，又冷，又安靜，絕對是個讓人“開口唱戲”的好地方。

“既然太子殿下這麽愛聽戲，咱們也該回個禮。”鳳幺兒動作輕點，別弄死了，我那地窖裏的青苔，正餓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