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17章 鼓未響，火先燃

那三根浸了血的斷弦，在她指間勒出三道深可見骨的紫痕。

指尖的刺痛，反倒讓腦子裏的那根弦繃得更緊。

還未等她下一步動作，一股子焦糊味混著幹草的嗆人氣味，猛地從馬廄方向灌了進來。

“著火了！”

不知是誰在外麵喊了一嗓子，緊接著就是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和水桶碰撞的哐當聲。

鳳幺兒眼皮一跳，猛地抬頭。

視線盡頭，那片臨時搭建的草棚，此刻正像個被點燃的巨大燈籠，烈焰卷著滾滾黑煙直衝夜空。

火光把半邊天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紅色。

好快。對方這是連演戲都懶得演了，直接掀桌子。

“我去！”沈破舟那副骨頭架子第一個動了，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他甚至來不及拿什麽家夥，整個人就像一頭發瘋的蠻牛，低頭就往火場裏衝。

骨化的左臂在火光下泛著森然的白，竟比火焰還要紮眼。

幾個雜役提著水桶跟在後麵，可那火勢太猛，潑上去的水瞬間就被蒸發成了白汽，連個響都聽不見。

鳳幺兒沒有動。

她隻是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片火海，肘部的傷口處，那片新生的青苔像是被開水燙了一樣，開始劇烈地收縮、震顫。

滾燙的空氣灼燒著麵板，帶來一陣陣針紮似的刺痛。

就在這時，沈破舟從濃煙裏退了出來，臉上被熏得漆黑，眼神卻亮得驚人。

“鼓沒事！”他吼道，“鼓麵上濕漉漉的，滑不溜手，火根本燒不起來！”

那層青苔汁液，成了最好的防火層。

“呱！”

趴在鳳幺兒肩頭的命燭童子突然怪叫一聲，像顆出膛的石子，直愣愣地射進了火場。

他無視那些足以熔金化鐵的烈焰，張開那張不成比例的大嘴，對著空中一朵飄落的火星，狠狠一吸！

火星入喉，他喉嚨裏那個青紫色的肉瘤瞬間亮了一下。

“噗——”

命燭童子猛地弓起身子，從嘴裏吐出一團拳頭大小的黑焰。

那火焰不燙，反倒陰冷，在半空中扭曲著，凝成了一行跳動的金線小字：焚香淨罪，鼓啞則成。

字跡隻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化作青煙。

“他在用火祭！”命燭童子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聲音卻尖銳得能刺穿耳膜，“這火有根！火頭往東南方向去了！他在引火歸爐！”

東南。

東市當鋪後院。

鳳幺兒猛地閉上了眼睛。

肘部傷口傳來的劇痛，此刻成了最清晰的引路針。

高溫蒸騰下，那三根纏在指間的斷弦上，三縷細不可見的青絲悄然鑽出，在灼熱的氣流中瘋狂扭動，最終，筆直地指向了那片火光衝天的棚戶區。

那個方向，火光甚至比馬廄這裏還要亮。

像是一場更盛大的**。

“嘎——”

一直蜷在梁上的老鴉玄鳶發出一聲淒厲的鳴叫。

它那雙焦黑的殘翼猛地張開，不顧一切地撲扇著，像塊燒焦的破布，歪歪扭扭地朝著東市的方向飛去。

它飛得很低，很慢，彷彿隨時都會從半空中掉下來，但方向卻異常堅定。

鳳幺兒睜開眼，眸子裏一片冰寒。

她沒有去追，隻是從懷裏掏出那枚“丙七”銅牌，在手裏死死攥緊。

牌子冰涼，她的手心卻滾燙。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每一息，都伴隨著遠處木料燃燒的劈啪聲和房梁倒塌的轟然巨響。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啪”地一聲砸在鳳幺兒腳邊。

是老鴉玄鳶。

它原本就沒幾根毛的翅膀，此刻被燒得隻剩下焦黑的骨架，身上還在冒著青煙。

可它腹下卻死死護著一樣東西，即便落地時摔得不輕，也沒有鬆開。

那是一卷隻燒了半截的冊子。

玄鳶用它那殘缺的鳥喙，費力地將冊子往鳳幺兒腳邊推了推，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咕咕”聲，血和著灰塵，從眼角滴落。

鳳幺兒蹲下身，拾起那半卷賬冊。

封皮還算完整，上麵那個朱紅色的禮部大印，在火光下刺眼奪目。

她飛快地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一個用硃砂按下的指印，雖然被煙火熏得有些模糊，但那獨特的螺紋，與之前那張“鎖喉煙”紙片上的血指印，分毫不差。

好一招金蟬脫殼，**滅口。

鳳幺兒緩緩站起身，抬頭望向皇宮的方向。

夜幕深沉，那片巍峨的宮殿群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按照規矩，大典的開場鼓樂，應該在寅時初敲響。

現在，火起了，鼓啞了，連“守爐人”都燒成了灰。

幕後的那個人，此刻大概正枕著高枕，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

鳳幺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燒錯了地方。”她對著那片深宮，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真正的鼓，從來就不在馬廄裏。”

話音未落。

“咚——”

一聲沉悶至極的鼓響，毫無征兆地從皇城最深處炸開。

那聲音不像是從戲台上傳來的，更像是從地底，從每個人的心口裏直接擂響。

沉重，壓抑，帶著一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蠻橫。

整個京城彷彿都跟著這一聲巨響，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近處的燈籠齊齊搖晃，遠處民宅裏幾聲犬吠戛然而止。

火場的火苗似乎都為之一滯。

鼓聲的餘韻還在空氣中嗡嗡作響，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震得有些發懵。

鳳幺兒卻並未因此露出半分喜色。

她隻是側耳聽著那鼓聲的迴音，眉頭，反而比剛才鎖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