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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彩排殺機，香爐藏眼
戲班後台的油燈將滅未滅，燈芯爆出一聲輕響，留下最後一縷青煙。
鳳幺兒已經換好了那身素白的《焚香記》戲服，正對著那麵布滿裂紋的銅鏡，將那頂嵌著母親白發的頭套戴上。
黑白交錯的發絲垂在鬢邊，像一道未愈的傷疤。
她沒看鏡中的自己，目光穿透了銅鏡，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時辰還早，離正式開演尚有兩個時辰。但她偏要現在就開鑼。
“去，把《焚香記》提前演了。”她對著門外候著的雜役吩咐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就現在，就演虞娘子焚香祭母那一折。”
那雜役愣了一下，想問為什麽，但對上鳳幺兒那雙冷得像冰窟的眼睛，把話又嚥了回去，連滾帶爬地跑去通知了。
臨時搭建的戲台上，燈火稀疏。
台下更是冷清得能聽見風聲，除了幾個早起灑掃的太監，空蕩蕩的坐席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隻有一個地方例外。
東側靠近戲台的一根廊柱後麵，一道瘦高的身影立在陰影裏，像一根紮在地上的釘子。
他站得筆直，袖口卻在微微晃動，像是在用手指飛快地記著什麽。
就是他。
戲台頂棚的橫梁上，那隻掉了毛的老鴉玄鳶把腦袋從焦黑的翅膀底下探了出來。
它現在這副鬼樣子，別說飛，連挪個窩都費勁。
但它沒閑著。
它用那隻殘缺的鳥喙，費力地從身下的瓦片上啄下一小撮混著苔蘚的屋塵，然後瞄準了台角那尊充當道具的香爐，嘴一張。
那點微不足道的灰塵，無聲無息地飄落，精準地混進了香爐裏早已冷卻的香灰中。
幾乎是同一時間，香爐底部，那顆被鳳幺兒彈入的青苔孢子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被引動。
一縷極其微弱的幽綠光芒從爐底透出，光線很暗，幾乎無法察覺，卻正好將廊柱下那雙嶄新的官靴鞋尖，映得一清二楚。
台上，鑼鼓點敲得有氣無力，伴奏的胡琴也拉得像是死了媳婦，透著一股子敷衍。
鳳幺兒卻唱得字字泣血。
當唱到那句“香冷爐灰……埋骨處……”時，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怨毒的淒厲，直衝雲霄。
蜷在另一根房梁上的命燭童子猛地一震，喉嚨裏那個青紫色的肉瘤劇烈地鼓動起來。
他沒等鳳幺兒唱完，像一顆炮彈般從梁上射出，目標直指那個瘦高的身影。
他不是去攻擊，而是像個餓了八百年的瘋子，張開大嘴，對著那人身前飄散的一縷檀香煙，狠狠一吸！
那縷香煙被他整個吞進了肚子。
下一秒，命燭童子像是被燙到了舌頭，猛地縮回梁上，喉嚨裏的肉瘤裏閃過一絲極淡的朱紅色光芒。
硃砂味。
和那本被他吞掉的賬冊末頁上，那個硃批指印的味道，一模一樣。
就在此時，一個端著茶盤的青衣小廝從側麵慢悠悠地晃了過來，正是抹了薑黃粉的墨九霄。
他裝作腳下打滑，身子一歪，茶盤險些脫手。
那瘦高書吏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
電光石火間，墨九霄袖口裏滑出一枚銅符，符麵輕輕擦過書吏的後頸麵板。
冰涼的符麵上，一幅無聲的畫麵瞬間閃過——正是昨夜此人跪在鼓前，手持細剪，虔誠地剪斷三根鼓弦的殘影。
“哎喲，謝過官爺。”墨九霄連忙站穩，點頭哈腰地退下。
他轉身的瞬間，左手尾指在茶盤底部飛快劃動。
當他將茶盤交給不遠處另一個負責收拾的雜役時，那木製盤底已經多了一行深刻的劃痕：丙七已現，待收網。
那雜役端著茶盤，麵不改色地走向了後台角落，那裏，沈破舟正靠著牆，閉目養神。
一曲唱罷，台下並無喝彩。
鳳幺兒緩緩起身，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廊柱後的那道身影似乎覺得戲已演完，再待下去容易惹眼，便整了整衣冠，匆匆轉身，混入遠處灑掃的人群中，快步離去。
鳳幺兒沒有追。
她隻是緩步走下戲台，來到那麵巨大的牛皮鼓旁。
她將手裏那尊虞娘子焚香用的空香爐，輕輕地、穩穩地擱在了鼓架邊上。
爐底一個不起眼的暗格裏，一枚剛剛用那書吏附近的香灰捏成的灰團，正微微發燙。
上麵，還清晰地留著她冰涼的指紋。
“你既然這麽愛燒東西，”她對著那人離開的方向，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那明日大典，我便燒一出好戲給你看。”
話音剛落，遠處皇城的角樓上，傳來了沉悶的三聲更鼓。
子時已過，新的一天來了。
戲台周圍的霧氣，不知何時變得濃稠起來，帶著一股子潮濕的腥味，像是要將整個戲班連同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一並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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