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15章 斷弦為餌，香灰引路

鳳幺兒並沒有急著離開馬廄。

她蹲下身，從袖口扯出那三根染了血的斷弦，並未重新緊繃，而是鬆鬆垮垮地係回了鼓架。

那弦垂得像吊死鬼吐出的長舌，隨著穿堂風晃蕩，一副沒人打理的頹敗樣。

這就是餌。越是看著像廢物，想來毀屍滅跡的人就越放心。

她反手扣住鼓身底座，指甲縫裏滲出一絲幽綠的汁液，在那層粗糙的木板背麵抹勻。

隨後，她小心翼翼地貼上一張薄如蟬翼的黃紙。

這紙沒什麽稀奇，隻是在青苔汁裏泡過三天三夜。

平日裏看著就是塊黴斑，可一旦沾上那種隻有禮部簽押房才用的“定神香”的香灰，上麵就會顯出洗都洗不掉的鬼畫符。

做完這一切，她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墨九霄不知從哪順來了一套禮部雜役的青衣，手裏還拎著把禿了毛的雞毛撣子。

他那張原本蒼白清貴的臉，此刻抹了一層薑黃粉，背脊微躬，活脫脫一個在衙門裏混吃等死的老油條。

“這身皮相倒是比你那張死人臉順眼。”鳳幺兒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麽溫度的笑。

墨九霄沒接茬，隻是抬手抖了抖袖子。

那隻掉了毛的老鴉玄鳶從他袖管裏滾了出來，撲騰著那是剩幾根焦羽的翅膀，像塊爛肉一樣砸在橫梁上。

這畜生雖然飛不高，但那鼻子比狗還靈，尤其是聞那種帶著所謂“神性”的香火味。

“去東市當鋪頂上蹲著。”墨九霄低聲吩咐，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口沙子，“聞見那股餿掉的檀香味，就給我叫喚。”

老鴉“嘎”了一聲，算是應了，歪歪扭扭地鑽出了破窗。

墨九霄也沒多留，手裏捏著那本剛偽造好的“鼓具查驗名錄”，混著夜色往簽押房的方向摸去。

他是個心細如發的人，隻要那耗子敢去銷賬，名字就一定會落在他的冊子上。

鳳幺兒收回目光，左手食指在青苔覆蓋的肘部輕輕敲擊了兩下。

那種鑽心的痛感讓她時刻保持著清醒。

她要去柳七孃的舊宅。

夜色像濃稠的墨汁，將東市那片低矮的棚戶區裹得嚴嚴實實。

柳七孃的舊宅是個塌了一半的小院，荒草長得比人高，風一吹，滿院子的枯葉嘩嘩作響，像是有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鳳幺兒沒走門，翻牆入院落地無聲。

堂屋裏的供桌早就斷了一條腿，斜靠在牆角，上麵那個積滿灰塵的香爐裏，插著幾根早已爛得隻剩竹芯的香頭。

她伸手探進香爐，指尖在冰冷的香灰裏緩緩攪動。

觸感滑膩，那是常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死灰。

突然，指尖碰到了一塊硬物。

鳳幺兒兩指一夾，將東西提了出來。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慘白月光，她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一枚隻有拇指大小的銅牌，邊緣磨損得厲害，正麵刻著一個猙獰的獸頭，背麵則是兩個陰刻的小字：丙七。

焚香會，守爐人。

這幫藏在陰溝裏的臭蟲，平日裏負責替權貴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祭品”，每個人腰間都掛著這麽一塊牌子，既是身份，也是催命符。

“看來走得很急啊，連狗牌都落下了。”鳳幺兒冷笑一聲，卻沒有拿走銅牌，而是將其原封不動地埋回了香灰深處。

現在拿走，那是打草驚蛇。

她要的不是一隻驚弓之鳥，而是一串被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她從懷裏摸出一粒隻有芝麻大小的青綠色孢子。

這是她用心頭血養出來的“陰苔”，隻要遇到活人的氣血，就會無聲無息地附著上去，哪怕那人跑到天涯海角，在鳳幺兒眼裏也是個移動的燈籠。

她將孢子輕輕彈入香爐，看著它瞬間沒入灰燼，這才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戲班後台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死灰色的白。

沈破舟像尊門神一樣守在後門，那條沒有皮肉的骨臂正微微顫抖，發出細碎的“哢哢”聲。

“剛才響了。”沈破舟的聲音幹澀，像是兩塊骨頭在摩擦，“丙七號牌子旁邊有人經過。心跳很快，每息一百二十下，是個做賊心虛的主。”

“看清了嗎？”鳳幺兒一邊往裏走，一邊解開身上那件餿臭的麻布衣。

“瘦高個，左肩稍微有些塌，那是常年伏案寫字落下的毛病。”沈破舟跟在她身後，語速極快，“他穿得不算好，但腳上那雙官靴卻是新的，底子納得極厚。外頭剛下過雨，巷子裏全是泥水，他走路卻還在刻意避著水窪——這人不是幹粗活的，是個惜命的文吏。”

鳳幺兒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沈破舟捧出來的那枚銀紐扣上。

“那就對上了。”她接過紐扣，拇指在上麵那圈雲紋上狠狠摩挲了一下，“禮部抄書的書吏，焚香會的守爐人，還是個愛惜羽毛的斯文敗類。”

她徑直走到梳妝台前。

台上放著那頂剛趕製出來的頭套，發絲烏黑油亮，唯獨鬢角處缺了一塊。

鳳幺兒從貼身的荷包裏，取出了那縷帶著淡淡桂花油味的白發。

那是她娘唯一的遺物，也是那幫畜生用來鎮壓戲運的“鎖魂扣”。

此時此刻，這縷白發在她手裏卻不再是死物。

她拿起牛角梳，動作極其輕柔地將白發一點點梳順，然後混著黑發，細細密密地編進了頭套的鬢角。

黑白交錯，像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又像是一句無聲的控訴。

“明日彩排《焚香記》，這出戲講的是虞娘子割肉飼母，最後被活活燒死在香爐裏的故事。”

鳳幺兒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鏡中人眼角的青苔紋路越發妖豔，那雙眸子冷得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寒冰。

“我要那個‘丙七號’親眼看見，他偷去祭爐鎮壓冤魂的東西，正戴在活人的頭上，唱著他的罪。”

話音剛落，外頭馬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嗡”響。

那根被鳳幺兒故意係得鬆垮的斷弦，明明無風，卻在此刻詭異地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如泣如訴的悲鳴。

鳳幺兒手裏的動作沒停，隻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帶著股子令人膽寒的血腥氣。

“聽，魚咬鉤了。通知下去，明日那場‘焚香祭母’的重頭戲，提前半個時辰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