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麻布衣裳有股餿味,像是在泔水桶裏泡了三天。
鳳幺兒也不嫌棄,隨手扯過來往身上一裹,遮住了那一身紮眼的戲服。
天還沒亮透,這廢棄馬廄裏的風比刀子還硬。
她沒走正門,順著牆根那條用來排馬尿的溝槽摸了進去。
馬廄裏靜得嚇人,隻有幾隻不知死活的老鼠在幹草堆裏窸窸窣窣地刨食。
那麵巨大的牛皮鼓孤零零地立在正中間,像個沒頭的將軍。
鳳幺兒伸手去摸鼓麵。指尖剛觸到那緊繃的牛皮,動作驟然頓住。
空的。
原本應該崩得像琴絃一樣的二十四根定音主弦,此時軟塌塌地垂在鼓身裏。
她兩指一夾,拎起第三根、第七根和第十一根。
斷口齊刷刷的,平滑得像是被最快的剃頭刀削過。
她把斷口湊到鼻尖下聞了聞。
沒有鐵鏽味,倒有一股子膩人的檀香味。
這味道她熟,京城裏那些達官貴人為了求個心安,去靜默令簽押房“悔過”時,點的就是這種“定神香”。
“嗬,為了毀這一場戲,連禮部的看家香都點上了。”
鳳幺兒蹲下身,視線貼著髒兮兮的地麵掃了一圈。
馬蹄坑的爛泥裏,有個東西微微反光。
她伸手扣出來。
是一枚銀紐扣,隻有指甲蓋大小,上麵鏨著雲紋。
這不是什麽值錢貨,是禮部那些負責抄寫文書的低階書吏袖口上常用的。
“看來是家裏出了耗子。”
一道微涼的聲音從馬槽後麵的陰影裏飄出來。
墨九霄沒走出來,隻是扔過來一枚還帶著體溫的銅符。
銅符“啪”地一聲貼在鼓架上。
暗淡的黃光閃了兩下,像是接觸不良的皮影戲幕布。
光影裏,一個瘦高的人影顯現出來。
這是昨夜子時三刻留下的殘影。
那人影手裏捏著把裁紙用的細剪刀,動作卻不像是搞破壞,倒像是在做什麽法事。
他先是對著那麵鼓拜了三拜,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剪斷了那三根主弦。
剪完之後,竟然跪在地上,對著斷弦又是三個響頭,那姿態虔誠得像是在祭拜祖宗。
“焚香會。”墨九霄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譏諷,“這幫人是皇城裏的‘守爐人’,平日裏專幹些燒書毀證的勾當。在他們眼裏,這鼓也是‘妖言’的一部分,得先祭再殺。”
鳳幺兒沒說話。
她盯著那幾根斷弦,左手食指突然彎曲,在那還在滲液的左肘青苔上狠狠颳了一下。
“嘶。”
這一下颳得深,直接帶下來一片薄薄的、還在蠕動的活苔。
她把那片青苔貼在了斷弦的末端。
青苔嗜痛,遇到那殘留著剪斷之痛的琴絃,瞬間興奮得發抖。
須臾間,三縷細得像頭發絲一樣的青絲從斷口處鑽了出來,在半空中轉了兩圈,最後筆直地指向了東南方。
“東南,過金水橋,入東市。”
鳳幺兒眸光驟冷,“那耗子身上沾了我的‘痛’,這會兒正躲在東市當鋪後頭的巷子裏。那是柳七孃的舊宅,他去那是為了燒香報信。”
“呱——”
一直趴在她肩頭的命燭童子突然怪叫一聲,猛地撲向其中一縷青絲。
他也不管那是用來追蹤的邪術,張嘴就咬。
喉嚨中間那個青紫色的肉瘤劇烈鼓動了兩下,緊接著,他像是吃壞了肚子,“哇”地一聲吐出一團黑灰。
黑灰散開,裏麵裹著半張還沒燒幹淨的紙片。
紙片邊緣焦黑,上麵的字跡斷斷續續,卻依然能看清那個猙獰的計劃:
【……若鼓響三通,即放鎖喉煙,事成之後,賞銀五百……】
落款處,沒有名字,隻有一個模糊的血指印。
那指印的紋路,跟之前那本賬冊末頁上的硃批一模一樣。
又是柳七娘。
“五百兩,買全城人變成啞巴,這生意做得劃算。”
馬廄門口傳來一陣沉重的拖行聲。
沈破舟那副骨頭架子走了進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跡。
他手裏沒拿兵器,而是捧著一塊剛從地基下麵挖出來的青磚。
“別急著罵娘,看看這個。”
那塊青磚的縫隙裏,死死嵌著半截剛才沒找到的斷弦弦芯。
而在那弦芯上,竟然纏繞著一縷幹枯發白的頭發。
不是琴絃原本的絲線,是人的頭發。
鳳幺兒伸手拈起那縷白發。
很細,很軟,發梢微微捲曲。
那一瞬間,馬廄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她沒說話,隻是把那縷頭發湊近鼻尖。
淡淡的桂花油味。
那是江南老家特有的土法子,隻有那種最老派的伶人,才會幾十年如一日地用這種油梳頭。
她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股子從骨髓裏竄上來的寒氣。
“這是我孃的。”
鳳幺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一口枯井,“當年抄家的時候,他們沒讓她入土為安,把屍首扔去了亂葬崗。我找了整整三天,隻找到一隻鞋。”
原來,他們不僅要了她的命,連她死後留下的這點東西,都被偷來當成了鎮壓戲運的祭品。
用一代名角的頭發纏住戲鼓的主弦,這是最惡毒的“鎖魂扣”。
隻要鼓一響,那些冤魂就得在鼓裏被震得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好手段。”
鳳幺兒突然笑了。
她笑得眼角那幾縷青色的絨毛都在顫抖,顯出一種妖異的美感。
她沒流淚,也沒發瘋。
隻是動作極其輕柔地將那縷白發從斷弦上解下來,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荷包裏。
然後,她抓起那三根被剪斷的主弦。
“墨九霄,借個火。”
沒等墨九霄動手,她直接將那三根斷弦纏在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上。
勒得很緊,皮肉瞬間翻卷,鮮血滲進去,把那原本枯黃的琴絃染成了刺眼的暗紅。
“既然他們想聽戲,那今晚就給他們唱一出《吊死鬼》。”
她看著自己那隻被勒得發紫的手,語氣森然:
“這三根弦接不回去了。不過沒關係,正好用來吊死那幾個傳話的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