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02章 她請祖師爺吃了頓閉門羹

銅托咣當一聲翻了個個兒。

原本刻滿名字的那一麵已經燒成了麻臉，反麵倒是光潔，隻是一股子生鐵味兒嗆鼻子。

鳳幺兒沒那閑工夫講究，眼皮都沒抬，衝著瞎眼的命燭童子努了努嘴：“畫。”

畫什麽？斷契符。

這不是什麽正經道法，是隻有被逐出師門的瘋狗纔想得出來的絕戶招。

既不傷人也不護身，唯一的作用就是把那層還沒斷幹淨的血緣關係，連皮帶肉撕下來。

一旦這符要是亮了，別說繼承祖業，就是想再喊一聲“師父”，舌頭都得跟著爛。

命燭童子雖然瞎，手底下卻穩。

他伸出還沒長全指甲的小手，在那堆剛刮下來的銅粉裏狠狠攪了一把，混著不知道是誰的血，成了暗紅色的泥。

滋啦——

手指在銅托背麵劃拉，動靜像是拿鈍刀子鋸骨頭。

最後一筆勾完，這銅托就像是活了一樣，那種暗紅色的泥開始往銅裏滲。

鳳幺兒二話不說，抄起這塊還燙手的銅板，踉蹌著走到祖靈殿那扇厚重的黑檀木大門後頭。

銅板直接拍在了門軸上。

並沒有想象中金光大作的特效，那兩扇幾百年沒關嚴實過的檀木門，突然發出“吱呀”一聲慘叫。

那聲音極細、極尖，像是要把門軸裏的陳年老油都給擠幹了。

殿內，墨九霄盤腿坐在蒲團上，整個人像尊入定的石像。

初代宗主那團青慘慘的殘念正像沒頭蒼蠅一樣在他識海裏亂撞，試圖尋找宿主的破綻。

可墨九霄愣是一點情緒都不給，甚至還在腦子裏給這老鬼放起了“走馬燈”。

那是生贖印記錄下的畫麵，全是近百年來被趕下斷情崖的弟子的背影。

畫麵裏沒有人哭。

有的跪在崖邊磕了三個響頭，額頭全是血；有的指著天罵了一炷香的娘；更多的人隻是沉默地緊了緊背上的行囊，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進那片吃人的霧裏。

老鬼的殘念不動了，被迫看著這幾百年的“家醜”。

與此同時，老鴉玄鳶叼著三枚半尺長的鎮魂釘落下。

它把釘子呈三角陣擺在鳳幺兒腳邊，每根釘子的尾巴上都纏著一根細如發絲的紅線。

那是從鎖魂綾殘片上拆下來的經緯線。

當年這綾子用來綁人，如今，這線成了引信。

線頭另一端連著的，是這天地間最硬的一股氣——那三十六個死在外麵、連墳頭都沒有的棄徒的執念。

鳳幺兒站在那團虛影麵前，腰桿挺得比剛才那塊銅板還直。

“您不用瞪我，咱們今天不盤道，也不論輩分。”她聲音沙啞，透著股混不吝的匪氣，“咱們就點個名。”

“第一位，柳照夜。為保殘譜不失，自己割了舌頭藏在喉管裏。”

地磚裂了一道縫，青光乍泄。

“第二位，陳三。為了讓那點香火不斷，抱著燙紅的靜默爐往人堆裏衝，燒得就剩一把骨頭渣子。”

又是一道縫。

“第三位，沈破舟。為了這口氣，把活人的心髒往自己骨頭裏塞……”

鳳幺兒每念一個名字，這祖靈殿的地磚就崩開一條口子。

底下湧上來的不是陰氣，而是一種燙人的熱浪。

那些青光像是有意識的藤蔓，順著鳳幺兒的腿往上爬，最後死死纏在那團虛影的腳踝上。

唸到第三十七個人的時候，那高高在上的初代宗主虛影，終於開始哆嗦了。

他怕了。

不是怕魂飛魄散，是怕這些被他視作“棄子”的螻蟻，真的要把這天捅個窟窿。

就在這時，一直跪在旁邊的命燭童子突然瘋了一樣撲向銅托。

他那隻有三個手指的手拚命摳著銅板邊緣，那裏沾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銘文碎片。

那是這幾百年裏，無數亡魂在銅托前磕頭時留下的“記憶渣滓”。

哢嚓。

這小鬼把那塊帶著腥臭味的碎片塞進嘴裏，嚼得牙幫子亂響。

那是幾百年的委屈、不甘和血淚，又苦又澀，但他連嚼都沒嚼爛，混著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吐在了門軸那張斷契符上。

符紙瞬間炭化，卻沒燒成灰，而是升起了一縷青煙。

這煙不往上飄，反而像是有靈性的蛇，嗖地一下竄過去，直接勒住了初代宗主那團虛影的脖子。

虛影劇烈掙紮，可那煙裏全是人間煙火氣，最是嗆人，也是最結實的鎖鏈。

“您老人家一直說，他們叛了宗門，是數典忘祖的畜生。”

鳳幺兒看著被青煙勒得變形的祖師爺，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笑，那是對所謂“正統”最大的嘲諷。

“可直到咽氣，他們也沒改過名，沒換過姓。他們嘴裏喊的，從來都是您的名字。”

話音落地，她抬手撕下衣領上那枚代表宗主身份的青玉徽記。

這玩意兒多少人搶破頭都想要，在她手裏卻像是個燙手山芋。

“去你的吧。”

她手腕一抖，那枚徽記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砸進那團青煙裏。

徽記觸火即燃。

那不是凡火，是權力的崩塌。

就在徽記燒成灰的那一瞬間，整座祖靈殿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四周原本敞開的石門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轟然閉合，嚴絲合縫得連根針都插不進。

這不是為了關人，是為了把這滿殿的神佛鬼怪，徹底關在門裏。

祖師爺的虛影被鎖死了。

而原本供奉牌位的那個最高處的空基座上，頭頂的石縫裂開，一道天光筆直地砸下來。

光柱裏，並沒有浮現什麽金光閃閃的神位，而是慢慢凝出了一塊灰撲撲、光禿禿的石頭牌位。

上麵一個字都沒有。

凡骨所立，不求神賜，不容退讓。

這便是無字碑，也是這群棄徒給自己立的“祖”。

鳳幺兒站在那道光柱旁邊，看著那塊無字牌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大殿封死，外頭的風卻順著頂上的裂縫灌了進來，吹得她那身破爛衣衫獵獵作響。

她轉過身，環視這間空蕩蕩、卻又好像塞滿了魂魄的大堂。

牆上掛著的“靜心明性”匾額，柱子上刻著的“循規蹈矩”楹聯，還有角落裏那些用來懲戒弟子的戒尺和刑具。

以前覺得這些東西威嚴、神聖，讓人不敢直視。

現在看著，怎麽就那麽礙眼呢？

“墨九霄，”鳳幺兒踢開腳邊一塊碎磚，眯著眼打量著那塊禦賜的金匾，“你說這房子要是沒了這些亂七八糟的零碎，是不是能敞亮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