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03章 啞巴唱起了忘憂曲

那一抹綠芒沒能嚇住鳳幺兒，反倒像是給了她什麽奇怪的靈感。

她盯著那點兒像是在偷窺的鬼火看了半晌，突然扭頭衝著門外喊了一嗓子：“都愣著幹什麽？拆遷隊沒給工錢是怎麽著？”

這一聲吼，把守心堂裏那股子陰森森的鬼氣震散了大半。

鳳幺兒沒那個閑情逸緻搞什麽告別儀式。

她就像個剛接手破爛廠的包工頭，指揮著墨九霄把那些掛了幾百年的“靜心明性”匾額、刻著三千條門規的石碑，還有那些早就被蟲蛀得跟馬蜂窩似的祖師爺牌位，統統搬到了山門前的空地上。

東西堆得像個亂墳崗。

“您這是要搞篝火晚會？”墨九霄看著這一堆代表著心源宗數百年底蘊的“柴火”，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些牌位上每一個名字拿出去都能嚇死幾個京城權貴，現在卻像柴火一樣被隨意丟棄，有的還被鳳幺兒踩了一腳印。

“篝火晚會？”鳳幺兒冷笑一聲，隨手抄起那半截還沒燒完的斷契符，往那堆破爛裏一扔，“這是送葬。”

火苗竄起來了。

但這火不是紅的，是那種令人牙酸的慘白色。

火焰並沒有吞噬木頭，反而像是有了生命，順著那一堆牌位匾額蜿蜒向上，最後在半空中扭曲糾纏，竟隱隱聚成了一個還在掙紮、呐喊的人形輪廓。

那不是火在燒，是幾百年來被壓在這些規矩底下的冤魂在叫喚。

墨九霄沒再廢話，從懷裏掏出那七隻裝著舌釘灰的碗。

這七隻碗講究得很，有頭蓋骨磨的，有青銅鑄的，還有個是用整塊幹枯的樹瘤子挖出來的。

他按照北鬥七星的方位把碗擺在火台四周，然後一臉嚴肅地看向鳳幺兒，指了指她脊背上的舊傷——意思是借點“宗主血”來引火。

按照老規矩，這種級別的祭祀，沒點宗主的心頭血是鎮不住場子的。

“少來這套。”鳳幺兒翻了個白眼，把袖子擼下來遮住手腕，“我這點血還得留著養家餬口呢。誰看過那些名字，誰就來點這個火。”

她手一指，指向了那個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命燭童子。

這小鬼自從吞了那塊銘文渣，整個人就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汗把麵具都浸透了。

被鳳幺兒一點名，他嚇得一哆嗦，差點把懷裏的銅托給扔了。

“啞——！”

老鴉玄鳶這時候倒是機靈，撲棱著那對掉毛的翅膀飛過來，嘴裏叼著最後一塊青鸞木牌。

它根本不在乎什麽儀式感，把木牌往灰堆正中間一插。

木牌背麵一道嶄新的刻痕正對著南方——那是沈破舟出發前拿刀尖硬刻上去的，力道透進木紋三寸，那是下一個祭壇的方向。

命燭童子戰戰兢兢地爬上了火台。

底下的火烤得他麵具發燙，但他不敢退。

他張開嘴，想說話，喉嚨裏卻先噴出來一股子黑灰。

那是幾百年的靜默香沉積在肺管子裏的毒。

“咳咳……咳……”

他拚命咳嗽，咳得連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就在墨九霄以為這小鬼要咳死在台上的時候，一種極其怪異、沙啞，就像是用砂紙打磨生鐵的聲音，硬生生從他那個從未發過聲的嗓子眼裏擠了出來。

調子很熟。

那是天律司每天焚燒靜默香時，強製全城百姓收聽的《忘憂曲》。

那調子原本是個溫溫柔柔的催眠曲，可現在從這小鬼嘴裏唱出來，簡直比哭喪還難聽。

“忘了娘……忘了痛……忘了誰把你推下風……”

歌詞變了。

不再是勸人安睡，而是要把人的腦漿子都攪渾。

“忘了骨……忘了名……忘了你也曾是個人……”

小鬼每唱一句，那七隻盛著舌釘灰的碗就跟著震一下。

遠在幾千裏外的七座城池裏，埋在地下的靜默爐就像是聽到了某種指令，爐壁上同時也傳出了一聲細微卻清脆的爆裂聲。

與此同時，北陵廢墟。

正在給左臂填縫的沈破舟猛地抬起頭。

他沒聽見聲音，但他那條剛剛接好的骨臂在震。

那是一種頻率。

一種能把死人的骨頭都要震酥了的頻率。

“這調子……夠勁。”沈破舟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森白的牙。

他二話不說，抬手就在那顆剛剛嵌入骨縫的青苔心髒上劃了一刀。

沒有血。

隻有一絲像是液態黃金般的青綠色汁液流了出來，順著他的指尖，滴落在腳下那片焦黑的廢土上。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裏。

那一絲綠液剛一落地，方圓十裏的焦土瞬間沸騰了。

那些早就死透了的枯草，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返青、抽條、瘋長。

三個路過的樵夫正背著柴火經過，突然腳下一軟，鼻腔裏噴出兩道鼻血，整個人像是魔怔了一樣，瞪大了眼睛看向虛空，嘴裏脫口喊出一個他自己都不認識的名字：

“阿姐……是你回來了？”

這種詭異的共鳴，順著地脈，一路逆流回了心源宗的山門。

鳳幺兒正抱著胳膊站在火台底下看戲，突然感覺肘彎處一陣發燙。

那種感覺很熟悉，像是當年被釘入鎮魂釘時的灼燒感，但又不完全一樣。

這次沒那麽疼，反倒有點癢，像是骨頭縫裏有什麽東西要鑽出來。

她皺了皺眉，捲起袖子。

原本以為是舊傷複發，或者是那該死的青翎烙印又要作妖。

可映入眼簾的一幕，讓她這個見過大風大浪的“前宗主”都愣了一下。

肘彎那塊死肉並沒有癒合，也沒有潰爛。

一株細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青苔，正頂破了那層老皮鑽了出來。

青苔頂端，顫巍巍地掛著一朵隻有米粒大小的白色鈴蘭花。

花苞還沒完全開啟，花蕊卻在極其輕微地顫動著。

鳳幺兒屏住呼吸，把耳朵湊了過去。

那不是風聲。

那朵長在她肉裏的花，正在跟著火台上命燭童子的節奏，一板一眼地哼唱著那首篡改版的《忘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