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片上的那個“許”字像一顆釘子,釘進了顧衍的腦子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他從茶樓出來,冇有回支隊,而是開車去了城東。車子穿過大半個江城,從老城區的窄巷鑽進新城區的闊路,最後停在一條兩邊栽滿法國梧桐的街上。街儘頭是一片彆墅區,外牆是清一色的赭紅色磚石,門禁森嚴,保安穿著筆挺的製服站在崗亭裡,眼神比警察還銳利。
許懷安的家就在這片彆墅區的最深處。
顧衍冇有靠近。他把車停在街對麵,搖下車窗,點了一根菸。他不是來查案的——冇有搜查令,冇有立案手續,他連靠近那扇門的資格都冇有。但他就是想來看看。
看看這個隻在傳聞中聽過名字的人,住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許懷安,六十二歲,許氏集團的創始人和實際控製人。許氏集團在江城的產業遍佈地產、物流、商超,是本地民營企業的頭把交椅。許懷安本人還是三屆人大代表,兩屆政協常委,照片經常出現在本地新聞的頭版頭條上。照片裡的他總是笑得很和藹,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個慈祥的鄰家老伯。
但江城商界的人都知道,許懷安白手起家做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和藹。
顧衍把煙抽完,發動了車。他知道自己現在還動不了許懷安。但他可以查另一個人。
許子昭。
許懷安的獨子,二十八歲,許氏集團的少東家。三年前“十二·七”案發生的時候,許子昭二十五歲,在江城大學讀MBA。他和沈聽晚之間,八竿子打不著。
但顧衍注意到一個細節。
在宋明遠當年的辦案筆記裡,有一頁被撕掉了。他調閱卷宗掃描件的時候發現,頁碼從“37”直接跳到了“39”,中間缺了一頁。他問過檔案室,工作人員說卷宗移交的時候就是這樣,冇有人動過。
被撕掉的那一頁上寫了什麼?為什麼會和“許”這個字扯上關係?
顧衍不知道。但他隱約覺得,所有的線頭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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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舒的第五個目標叫周海蓉。
不是宋明遠的遺孀,是另一個周海蓉。城西“海蓉超市”的老闆娘,一個五十三歲、體重超過一百六十斤的胖女人。
三年前,她在“十二·七”案中擔任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角色——她的超市門口的監控攝像頭,拍到了沈聽晚放學路上的最後一段畫麵。這段畫麵本可以證明沈聽晚那天走了一條不尋常的路,進而指向她可能被人引誘或脅迫。但在庭審中,周海蓉改口了。
她說那天監控壞了。
楚雲舒花了兩年時間,找到了一段被周海蓉刪掉但自動備份到雲端的錄像。錄像裡清清楚楚地顯示,沈聽晚在超市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個方向——那個方向的五十米外,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
車裡坐著一個穿帽衫的男人。
錄像拍不到他的臉,但拍到了車牌號。那個車牌號的主人,叫陸硯。
陸硯是許氏集團的保安主管,也是楚雲舒名單上的第六個名字。但楚雲舒要清算的,不隻是錄像裡的內容。
她要清算的是,周海蓉為什麼改口。
調查結果顯示,周海蓉的丈夫三年前在許氏集團下屬的一個工地當包工頭。出庭作證前一週,她丈夫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之後,他賬戶裡多了二十萬。隔天,監控就“壞”了。
二十萬,換一個女兒回家的最後線索。
楚雲舒覺得這筆賬,必須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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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海蓉超市的捲簾門隻拉了一半。周海蓉蹲在收銀台後麵理貨,手裡拿著一把美工刀在拆紙箱。她的動作很粗魯,膠帶撕得刺啦響,嘴裡的菸灰掉了一身。
“老闆娘,拿包鹽。”
一個溫和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周海蓉頭也冇抬,用美工刀指了指貨架:“自己拿,靠裡麵那排。”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移到貨架前,又移回收銀台。
“兩塊五。”
一隻手遞過來一張五塊錢的紙幣,指尖很乾淨,指甲剪得很短。周海蓉接過錢,抬頭找零。
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穿深藍色薄呢大衣的女人。身材很瘦,頭髮半白,眼睛亮得不正常。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周海蓉,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你……”
“周海蓉,”楚雲舒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我想跟你聊聊,關於你超市門口那台監控的事。”
周海蓉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美工刀從她手裡滑落,掉在紙箱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貨架上,幾包薯片嘩啦啦地掉下來。
“我不知道你是誰——”
“我是沈聽晚的母親。”楚雲舒把五塊錢放在收銀台上,“三年前,你超市門口的監控拍到過我女兒。你本可以告訴警察她往哪個方向走的,本可以告訴他們那輛黑色奔馳車的車牌號。但你說監控壞了。”
周海蓉的嘴唇開始發抖。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不想為難你,”楚雲舒的語氣依然很平和,平和得讓人毛骨悚然,“我隻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丈夫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對方有冇有告訴你,那個被你刪掉的畫麵裡,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
周海蓉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她用兩隻手捂住嘴,肥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含糊不清,“他們隻說是個案子的事……我老公說如果不照做,他就冇工作了,我們供不起房貸……我不知道那個小姑娘會……會死……”
她說到最後一個字,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順著貨架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薯片、方便麪、棒棒糖稀裡嘩啦地掉了一地。
楚雲舒低頭看著她。那張溫和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那個小姑娘,是我的女兒。”
“她叫沈聽晚,失蹤的時候十二歲,五天的折磨,他們說,她最後一直在喊媽媽。”
“周海蓉,你的房貸還完了嗎?”
周海蓉已經說不出話了,隻是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楚雲舒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美工刀。她用兩根手指捏著刀刃,把刀柄遞到周海蓉麵前。
“拿著。”
周海蓉驚恐地看著她。
“我不會對你怎麼樣,”楚雲舒說,“這把刀是你的。你想怎麼做,是你自己的事。我隻是來告訴你,第四個說謊的人,叫陳敬之,他從三樓摔下去了。他說自己不是故意的,是失足。但我知道,他是在恐懼中失足的。”
她把刀放在周海蓉腳邊,站直了身子。
“你是第五個。”
“你還有時間。”
楚雲舒轉身,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門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和超市裡的死寂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對了,那個被你刪掉的錄像,我已經恢複了。那輛奔馳車的車主,我會去找他。你不用替我轉告他。”
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周海蓉坐在地上,盯著腳邊那把美工刀。刀刃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閃著冷白色的光。
她的手慢慢伸過去,又縮回來。
又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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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回到支隊的時候,小張在門口堵住了他。
“顧隊,你要的火葬場資訊查到了。”小張的表情有點不對勁,聲音壓得很低,“沈聽晚的遺體確實是在北京火化的,日期和楚雲舒說的吻合。但是——”
“但是什麼?”
小張把手機遞給他。螢幕上是一份掃描件,北京市某殯儀館的火化登記表。登記表上清晰地寫著逝者姓名、性彆、年齡,以及——
“火化的時候,登記的家屬不是楚雲舒。”
顧衍的瞳孔猛地收縮。
“是誰?”
小張嚥了口唾沫,把登記表往下翻了一頁。
在“辦理人”那一欄,簽著一個名字。
許懷安。
顧衍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了——走廊裡的電話鈴聲、辦公室裡的打字聲、院子裡警車進出的引擎聲,全都變成了一片嗡嗡的蜂鳴。
許懷安。
他親自去北京,親自辦理了一個失蹤少女的火化手續。
而這個少女,是一個無親無故的退休教授的外孫女。
為什麼?
“顧隊?顧隊!”
小張的聲音把他從空白中拉了回來。顧衍眨了眨眼,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機還給小張,從口袋裡掏出煙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四下才點著。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就我。我剛查到就來找你了。”
“好。”顧衍吐出一口煙,聲音沙啞,“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說。檔案下載一份發我郵箱,然後把查詢記錄刪了。”
“顧隊,這不合規定——”
“我知道。”顧衍打斷他,“出了事我擔著。”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步伐快得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推開辦公室的門,他反手鎖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麵是江城的黃昏。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紅色,高樓上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像無數麵鏡子在互相照耀。
但顧衍看到的是另一幅畫麵。
許懷安站在殯儀館的視窗前,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份火化記錄,楚雲舒說她去北京取的。但她冇有取走——或者說不完全是為了取火化記錄纔去的北京。她去了三天,銀行卡冇有消費記錄,酒店冇有入住記錄,手機定位被抹掉。
那三天裡,她到底做了什麼?
顧衍忽然想起楚雲舒今天下午在茶樓裡的表情。當他說出“您三個月前去北京做了什麼”的時候,她的眼神變了。不是被拆穿的慌亂,而是一種微妙的、一閃而過的滿意。
像是某種驗證。
她是不是在等他查到這裡?
顧衍把煙掐滅在窗台的菸灰缸裡,用力得連菸蒂都變了形。
他感覺自己像一枚棋子,被放在一個他看不懂的棋盤上。
而下棋的人,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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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蓉超市的捲簾門在晚上八點拉下來了。
比平時早了三個小時。
旁邊的五金店老闆覺得有點奇怪,探頭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老闆娘今天怎麼這麼早關門”,轉身繼續看電視了。
冇有人注意到,捲簾門裡麵的燈還亮著。
也冇有人注意到,收銀台旁邊的地上,那把美工刀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周海蓉坐在收銀台後麵的椅子上,手裡握著那把刀。刀刃上有一點新磨的痕跡,在燈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她的臉上淚痕已經乾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子,像是某種古老圖騰的紋路。
她的手在發抖,但眼神已經不再躲閃。
“我不是故意的……”她對著空氣說,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廢墟裡扒出來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空氣冇有回答她。
牆上掛著的監控顯示器裡,十六個小畫麵靜靜地記錄著超市裡的一切。其中有一個畫麵顯示的是收銀台正上方——一個攝像頭正對著她。
攝像頭在正常運行。
它拍下了一切。
周海蓉抬起頭,看著那個攝像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得像是被人用手捏出來的。
“你說你恢複了錄像。”
“那你有冇有看到……”
她停住了,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但那半句話裡藏著的東西,比她說出口的所有話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