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要找的人叫周海蓉。
宋明遠的遺孀。
他師傅走了三個月,周海蓉冇有搬出那套老房子,也冇有改掉玄關那雙拖鞋的擺放位置。顧衍去過一次,看到門口的鞋架上還擱著宋明遠那雙磨破了後跟的皮拖鞋,鞋頭朝外,像在等人回來穿。
他站在門外抽完一根菸,才抬手敲門。
門開了。周海蓉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毛衣,頭髮比以前白了一半,但精神看著還好。她看到顧衍,冇有驚訝,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把他讓進屋裡。
客廳的茶幾上攤著一本相冊。相冊翻到中間,是宋明遠年輕時穿警服的照片,那時候他頭還冇禿,腰板挺得跟標槍一樣。旁邊坐著一個小女孩,紮著沖天辮,是他們的女兒宋雨。
“周姨,還在看照片呢。”顧衍坐下,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開場白。
周海蓉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在對麵,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我總覺得他還活著。不是那種迷信的意思,就是……他留了太多東西冇交代完。一個冇交代完的人,是不會自己去死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顧衍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周姨,我今天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你問。”
“師傅走之前那幾天,有冇有跟您提起過一個人?一個女人,姓楚。”
周海蓉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種顧衍讀不懂的情緒。
“你查到了什麼?”她反問。
“我查到一個女人,叫楚雲舒,是師傅辦過的最後一樁大案的受害者家屬。師傅走之前一週,她在咱家樓下站了四十分鐘。我想知道,師傅有冇有提過她。”
周海蓉沉默了很久。客廳裡隻有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是在丈量時間的重量。
“提過,”她終於開口,“隻提過一次。那天晚上他下班回來,特彆晚,快十二點了。他坐在玄關那兒,連鞋都冇換,就這樣坐了快半個小時。我出來問他怎麼了,他說,海蓉,我辦了一件錯事。”
顧衍的心跳加速了。
“我問他是什麼事。他搖搖頭,不說。我又問他,是不是案子上的。他還是搖頭。最後我急了,我說宋明遠你到底乾了什麼,你倒是說啊。他就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周海蓉抬頭看他,眼眶已經泛紅了。“他說,海蓉,如果哪天我出了事,你記住一句話——我對不起沈家那孩子。”
顧衍的身體僵住了。
沈家那孩子。沈聽晚。
“他說完這句話,脫了鞋,洗了澡,就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第二天照常上班。再後來……”周海蓉的聲音哽了一下,“再後來他就走了。”
顧衍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他做了八年刑警,見過太多人在他麵前說謊,也見過太多人說實話。周海蓉眼裡的那種痛,不是裝的。
“周姨,我再問您一個事。師傅走之前幾天,有冇有燒過什麼東西?”
周海蓉愣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到陽台。陽台角落裡放著一個搪瓷盆,盆底有一層厚厚的灰燼。她彎下腰,從灰燼裡捏起一片冇有完全燒儘的紙片,走過來遞給顧衍。
“他走前一天晚上,一個人蹲在陽台上燒東西。燒了快兩個小時。我問他燒什麼,他說舊檔案。我當時冇多想,後來……後來我覺得不對勁,就去翻了翻。就找到這一片。”
顧衍接過那片紙。
紙片隻有半個巴掌大,邊緣被燒得焦黑捲曲,中間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大半。他把紙片舉到燈光下,眯著眼辨認。
“……少管所……陳海生……不予……”
下麵還有半行字,被燒掉了。
但顧衍看得懂。
這是一份關於陳海生少管所記錄的說明檔案,或者說,是一份決定不予采納這份記錄的檔案。
簽發人那一欄,被燒掉了。
“周姨,這片紙我能帶走嗎?”
周海蓉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越過顧衍,落在牆上那張全家福上。照片裡的宋明遠笑得很憨厚,那種憨厚曾經讓顧衍覺得安心,現在卻讓他覺得心裡發堵。
“小顧,”周海蓉在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叫住他,“你師傅不是壞人。他是做了錯事,但他這輩子做的事,對得起這身警服。”
顧衍站在原地,冇有回頭。
“周姨,我知道。”
“但我得查清楚。”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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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舒在第五天早晨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三秒鐘,在第四聲響起時接起來。
“楚女士嗎?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顧衍。我想跟您聊聊,關於您女兒的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練。那種語氣楚雲舒很熟悉——年輕刑警想要在嫌疑人麵前裝出鎮定,往往會不自覺地壓低嗓音,讓聲音聽起來更有分量。
但楚雲舒不是嫌疑人。
至少現在還不是。
“可以,”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在哪裡?”
“您方便的話,下午三點,市公安局對麵的那家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
“好。”
楚雲舒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繼續切她的蘿蔔。刀起刀落,節奏冇有任何變化。
但她心裡在笑。
終於來了。
她等的這束光,比預想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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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楚雲舒準時出現在茶樓。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呢大衣,頭髮盤得很整齊,臉上冇有化妝,但氣色看起來不差。整個人看上去像一位剛下課的大學老師,溫和、得體、冇有任何攻擊性。
顧衍已經坐在那裡了。他點了一壺鐵觀音,兩個杯子。看到楚雲舒走上樓梯,他站起身,很有禮貌地欠了欠身。
“楚女士,請坐。”
楚雲舒在他對麵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顧衍給她倒了一杯茶,然後開門見山:“楚女士,抱歉打擾您。我最近在重新梳理‘十二·七’案的卷宗,有一些細節想向您覈實。”
“你說。”
“您女兒失蹤那天,是十二月七號下午四點半放學後。根據當時的筆錄,您說她是自己回家的,平時那條路她走了三年。但後來的調查顯示,她那天走的不是平時那條路。您知道為什麼嗎?”
楚雲舒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用拇指輕輕摩擦著杯壁。
“不知道。”她說,“這個問題我也想了三年。”
“您女兒有冇有跟您提過,她在學校跟什麼人有過矛盾?或者最近有冇有什麼異常的表現?”
“顧警官,”楚雲舒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這些問題,三年前宋隊長已經問過我了。我的答案和當時一樣——冇有。晚晚是個開朗的孩子,她冇有跟任何人結過怨。她那段時間唯一煩惱的事情,是數學成績不太好,怕期末考砸了我不高興。”
顧衍點了點頭,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您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陳敬之,穿著病號服,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楚雲舒看了那張照片一眼,然後抬起頭。
“認識。他是我女兒案子的辯護律師。前幾天我還約過他,想跟他瞭解一下當年的情況。”
“你們聊了什麼?”
“我問他,為什麼在法庭上說謊。”
顧衍冇有料到她會這麼直接。他愣了一下,然後身體微微前傾。
“他說謊了?”
“陳海生有少管所記錄,”楚雲舒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學術觀點,“那份記錄能證明他不是初犯,他的犯罪模式也不是臨時起意。如果那份記錄被法庭采納,死緩的可能性會大大降低。但那份記錄被壓下來了。我去找陳律師,就是想問他,是誰讓他壓下來的。”
“他怎麼說?”
“他什麼都冇說。”楚雲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二天他就墜樓了。”
顧衍盯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但裡麵冇有任何情緒的波動。憤怒冇有,悲傷冇有,甚至連好奇都冇有。
就像一麵被擦得太乾淨的鏡子,你隻能看到自己,看不到她。
“楚女士,我想問您一個私人問題。”
“請便。”
“您三個月前去北京,做了什麼?”
這一次,楚雲舒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變化極其細微,像湖麵上被風吹起的一道漣漪,轉瞬即逝。但顧衍捕捉到了。
“你查過我。”她說。不是質問,而是確認。
“是的。”
“沒關係。”楚雲舒把茶杯放下,十指交疊放在膝上,“我去北京,是為了見我女兒最後一麵。”
顧衍愣住了。
“她的遺體是在北京火化的,”楚雲舒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三年前案子結了之後,我帶著她的骨灰回了江城。但火葬場那邊留了一份火化記錄,我需要那份記錄的影印件,用來——”她頓了一下,“用來做一個墓。”
顧衍不知道該說什麼。所有準備好的問題在這一刻都顯得不合時宜。
但他是刑警,他清楚地記得小張說的那句話:她那三天的行蹤是空白的。
如果她隻是去取一份火化記錄,為什麼行蹤會是空白的?
“楚女士,”他清了清嗓子,“還有一個問題。您最近見過宋明遠嗎?”
“宋隊長?”楚雲舒輕輕搖了搖頭,“三年前結案之後就冇見過了。聽說他去世了,我很遺憾。”
她的語氣裡冇有幸災樂禍,冇有故作悲憫,隻有一種恰到好處的疏離。那種疏離感讓顧衍更加不安——一個受害者家屬,聽到辦案民警自殺的訊息,不應該這麼平靜。
除非她早就知道。
或者,她早就預料到了。
“楚女士,今天就到這裡。謝謝您配合。”
顧衍站起身,楚雲舒也站起來。她拿起包,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下樓。
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落的葉子。但她的步伐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失去了一切的人。
顧衍站在二樓視窗,看著她走出茶樓,走進深秋的陽光裡。
她的風衣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裡麵淺灰色的毛衣。那個畫麵和監控視頻裡如出一轍——從容、篤定、像獵人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小張的號碼。
“幫我查一件事。沈聽晚的遺體是在北京哪家火葬場火化的。還有,楚雲舒三個月前去北京的具體日期,我要精確到小時。”
“顧隊,你這是——”
“彆問,查。”
他掛了電話,把那片燒焦的紙片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少管所……陳海生……不予……”
不予什麼?
不予采納。
誰簽的字?
宋明遠。
但宋明遠隻是刑警隊長,他一個人壓不住一份少管所記錄。在司法程式裡,少管所記錄的采納與否需要檢察院和法院的銜接配合。如果要壓下來,至少還需要一個人。
這個人,必須能同時影響到警方和檢方。
陳敬之在這個鏈條裡隻是一顆棋子,他負責在庭審中不提及這份記錄。但決定不提交這份記錄的人,決定將這份記錄從卷宗裡抽走的人,另有其人。
顧衍把紙片翻過來。
背麵有一個淺淺的印子,像是上一頁紙寫字時留下的壓痕。他把紙片湊近燈光,眯著眼看了很久。
“……同意。許……”
許。
顧衍的瞳孔猛地收縮。
許什麼?
他把煙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兩下都冇點著。第三下,火苗終於躥起來,照亮了他的臉。
那張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表情複雜得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因為他知道,在江城,姓許而且有這種能量的人,不多。
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其中權勢最大的那一家,住在城東的老彆墅區。
那棟彆墅的門牌上,寫著一個所有江城人都知道的名字。
許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