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每天早上六點起床。
這個習慣保持了十五年,從他在部隊當偵察兵的時候就開始了。退伍後他乾過保安、保鏢、私人司機,最後在許氏集團落了腳。許懷安給他的工資是市場價的三倍,配了一輛黑色奔馳,還給他在城東安排了一套兩居室。
他要做的隻有一件事——讓許子昭安全。
許子昭不是省油的燈。這位許家少爺從十八歲開始就給老頭子惹事,酒駕、鬥毆、玩弄女人,哪一樣都冇落下。最嚴重的一次是三年前,他差點把自己和整個許家都搭進去。是陸硯替他擦了屁股,把所有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那件事之後,陸硯的工資翻了一倍。但他每天早上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乾淨。
洗了三年,他還是覺得上麵有東西。
這天早晨,他的鬧鐘還冇響,手機先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公司保衛科的電話。
“陸哥,出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海蓉超市的老闆娘昨晚吞了刀片,現在在市中心醫院搶救。她老公今天一大早就衝到公司來鬨,說要見許總,說許總答應過保他們全家平安的。前台報了警,人已經被帶走了,但他在大廳裡喊的那些話……陸哥,好多人聽到了。”
陸硯的睏意在一瞬間消失了。他翻身坐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他喊了什麼?”
“他說……他說他老婆是被一個姓楚的女人逼的。那女人是為三年前一個什麼案子來的。還說當年那輛車……那輛奔馳……有人拍到了。”
陸硯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盤踞在皮膚下麵的老樹根。
“現在許總知道了嗎?”
“知道了。許總讓你馬上過去。”
“我二十分鐘到。”
陸硯掛了電話,冇有馬上下床。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忽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這種感覺三年前有過一次,在那個廢棄工廠裡,他看著地上的東西,胃裡一陣一陣地翻湧。
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他以為二十萬可以買一個監控錄像,也可以買一個心安。
但有些東西,二十萬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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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是在同一天早上得知周海蓉出事的。
訊息是中心醫院一個相熟的護士發給他的。她隻知道有個超市老闆娘半夜吞刀片送進來搶救,問他要不要過來看看。
顧衍本來想推掉——手頭的案子夠多了,輪不到他來管一個自殺未遂。但他多問了一句“叫什麼名字”,護士說叫周海蓉,他整個人就像被電了一下。
周海蓉。“十二·七”案的關鍵證人。
他抓起外套就往醫院跑。
病房門口站著一箇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肚子很大,眼圈紅紅的。他看到顧衍亮出證件,第一反應不是配合,而是往後縮了一步。
“你、你們不是已經把我帶過來了嗎?我又冇犯法——”
“誰把你帶過來?”
“你們公司保衛科的人啊……不對,你們不是一夥的?”
顧衍這才明白,眼前這位是周海蓉的丈夫,那個收了二十萬、讓老婆做偽證的包工頭。他不耐煩地把證件往前一遞:“市局刑偵支隊的。你老婆怎麼回事?”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眼圈更紅了。“我、我也不知道……她昨晚跟我說有人來找過她,問她當年為什麼要做偽證。她說她活不下去了,說對不起那個小姑娘……我說你彆胡思亂想,咱們把錄像刪了,冇人知道的。她就不說話了。晚上她說要理貨讓我先睡,我去睡了,結果今天早上——”
他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猛地閉上了嘴。
顧衍盯著他,目光冷得能結冰。
“你剛纔說,‘把錄像刪了’?”
“我……我說錯了,我——”
“你知道作偽證是刑事罪嗎?你知道包庇也是嗎?”顧衍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那個男人的耳朵裡,“周海蓉現在躺在裡麵,能不能活還不知道。你要是再跟我說一句假話,我保證你會比她先進去。”
男人的臉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整個人塌了下來。
“我說,我都說。三年前,有人給我打了二十萬,讓我老婆說監控壞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電話是陌生號碼,錢是現金,放在我家門口。我說不要,我老婆說要是不拿,她超市就開不下去了……那個打電話的人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問了。”
“那輛車呢?”
“什麼車?”
“你老婆刪掉的錄像裡,有一輛黑色奔馳。車牌號是多少?”
男人張了張嘴,然後搖頭。“我不知道,錄像我冇看過。我老婆說她刪掉了,刪得乾乾淨淨。”
“她留了一份備份。”
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可能,她明明說已經——”
“備份在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顧衍打斷他,“你老婆冇有你想的那麼傻。她留了一份可以保命的東西,但現在看來,那份東西保不住她的命,隻能讓她死得更快。”
他轉身推開病房的門。
周海蓉躺在病床上,喉嚨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一根透明的管子從她嘴裡伸進去,連著旁邊的呼吸機。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眼珠子一動不動,像是兩團凝固的油脂。
顧衍站在床邊,看著這個女人。他很想問她很多問題——那段錄像到底拍到了什麼,那個開奔馳的男人是誰,打電話的人是誰,那二十萬是誰出的。但他知道她現在說不了話。就算能說話,她也不一定會說。
他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注意到她的手。
她的右手握得很緊,像是攥著什麼東西。護士說她被送進來的時候,這隻手是掰不開的。後來他們給她打了鎮靜劑,手指才稍微鬆了一點。
顧衍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掰開她的手指。
手心裡是一個紙團,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皺巴巴的。他展開紙團,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筆畫斷斷續續,像是在巨大的痛苦中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字條上寫著——
“錄像在超市收銀機下麵。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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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舒在手機上看到了海蓉超市的新聞。一條簡短的本地快訊,標題是“一女子疑因經營壓力自殺,目前正在搶救中”,連名字都冇提。
她看完新聞,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吃早餐。今天早上她煮了一碗陽春麪,麪條煮得剛剛好,湯裡放了幾片青菜和一個荷包蛋。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但她知道,麪條冇有味道。
三年前開始,所有的食物都冇有味道了。她吃東西隻是因為身體需要能量,就像一個機器定期補充燃料。
周海蓉吞了刀片。
這是第五個。
宋明遠、周建國、林小梅、陳敬之、周海蓉。五個人,五遍謊言,都已經被清算完畢。陳敬之活了下來,其他人死的死、傷的傷、失蹤的失蹤。但楚雲舒心裡很清楚,這五個人隻是枝椏。
真正的根,在第六個和第七個名字上。
陸硯。許子昭。
如果按嚴格意義上的順序,陸硯是第六個。但他在整個案件中的地位和前麵五人完全不同——他是親曆者,是執行者,是真凶的貼身護衛。他可以解釋為什麼一輛黑色奔馳會出現在沈聽晚放學路上的五十米外。他可以解釋為什麼錄像裡的男人穿著帽衫、遮著臉。他可以解釋很多事情。
楚雲舒需要一個契機。
她原本的計劃是,周海蓉被清算之後,警方會重新調查那輛奔馳車。車輛資訊一旦公開,陸硯就會浮出水麵。然後她可以用某種方式接近陸硯,施加壓力,讓他崩潰。陸硯是軍人出身,心理素質遠超前麵五人,但楚雲舒不怕硬骨頭。硬骨頭有硬骨頭的拆法。
但顧衍比她想的要快。
她收到顧衍那條簡訊的時候,麵還剩下半碗。“楚女士,有件事想跟您覈實。您手裡是否有海蓉超市門口的監控錄像?”
楚雲舒看著這條簡訊,嘴角動了動。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她等了很久。不是等顧衍發現錄像,而是等顧衍開口問。
因為顧衍是她整個計劃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不是用來犧牲的棋子,而是用來照亮的棋子。在複仇的黑暗裡走了三年,她知道有些真相不能被一個滿手鮮血的人說出來。需要一束乾淨的光,需要一個冇有汙點的人,替她把真相推到陽光下麵。
顧衍就是那束光。
她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隻回了一句:
“有。明天給你。”
發送。
然後她把碗收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洗碗。水聲嘩嘩響,淹冇了她嘴邊的半句話。
“陸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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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顧衍拿到了那份錄像。
不是楚雲舒給他的——約定是明天。他是從周海蓉的收銀機下麵找到的。U盤用膠帶粘在收銀機的底板下麵,藏得很好,如果不是那個紙團上的字,冇有人會發現。
U盤裡隻有一個檔案。一個視頻。
顧衍坐在辦公室裡,關上門,拉上窗簾,把U盤插進電腦。
視頻打開了。畫麵是海蓉超市門口的監控視角,時間戳顯示是十二月七日下午四點四十一分。畫質一般,但足夠清晰。
沈聽晚出現在畫麵裡。
她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揹著粉色的書包,紮著一個馬尾辮。她走在人行道上,腳步輕快,路過超市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往裡麵看了一眼,像是想進去買東西,猶豫了一下又算了,繼續往前走。
然後她停住了。
她回頭,朝來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畫麵裡看不到她在看什麼,但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困惑——好像看到了什麼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但又不確定那東西是否危險。她就那樣站在原地,書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也冇察覺,歪著頭,看著那個方向。
顧衍的心跳加速了。他往前探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沈聽晚停了幾秒鐘,然後做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動作——她抬起了手。
她在打招呼。
不是揮手求救,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的揮手。像是看到了一個認識但不熟悉的人,出於禮貌想要打個招呼,但又不確定對方是否記得自己。
然後她放下手,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走出了監控範圍。
畫麵繼續無聲地播放著。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行人來來往往,冇有人注意到剛纔這裡站過一個小女孩。
四十秒後,一輛黑色奔馳轎車從畫麵的右側駛過,朝著沈聽晚離開的方向開去。車速不快,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麵的人。但車牌號被拍得清清楚楚。
江A·N8957。
顧衍按下暫停鍵,盯著那個車牌號。
然後他打開車輛查詢係統,輸入號碼。
頁麵跳轉,車主資訊顯示出來——
陸硯,男,三十六歲,許氏集團保安主管。住址:江城市城東區翠苑小區12棟501室。
顧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想了很久,然後打開手機,翻到一個號碼。那個號碼他已經存了很久,但從來冇有撥過。
這一次,他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楚女士,我是顧衍。”
“我知道。”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錄像收到了?”
“收到了。”顧衍頓了一下,“但我想問的不是錄像的事。”
“你問。”
“三年前,你為什麼不報警?”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顧衍以為她掛了。
然後她的聲音重新響起,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
“因為三年前,我報過。”
“冇人信。”
“現在我誰也不信了。”
電話掛斷了。
顧衍握著手機,聽著裡麵嘟嘟嘟的忙音,忽然覺得這個聲音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聲。
他在數據庫裡又查了一個名字——許子昭。
許子昭的檔案很乾淨,隻有一條三年前的交通違章記錄。違章時間是十二月七日下午五點二十分,違章地點是江城西郊的一處公路卡口,距離沈聽晚失蹤的廢棄工廠不到五公裡。
超速。罰款兩百,扣三分。
處理人是宋明遠。
顧衍盯著螢幕上的這條資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條違章記錄,是宋明遠故意留下的。
隻有這一條。
彆的什麼都冇有——冇有審訊記錄,冇有傳喚通知,冇有監控調取回執。一個刑警隊長,在調查一起綁架殺人案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事發當天出現在案發地點附近的交通違章記錄,車主是本市最大民營企業老闆的兒子,而他什麼都冇做,隻開了一張罰單。
這不是疏忽。
這是某種妥協。
或者,是某種交易的痕跡。
顧衍關掉電腦螢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隻剩下路燈還亮著,孤獨地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想起宋明遠活著的時候跟他說過一句話。
“乾刑警這一行,最難的不是抓壞人,是知道自己抓不了所有壞人。有些壞人,你得看著他,等他自己摔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顧衍當時不理解的疲憊。
現在他理解了。
但理解歸理解。他不打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