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之在第三天恢複了意識。
準確地說,是在第三天下午四點十七分。監護儀的滴滴聲從混亂迴歸規律,他的眼球在閉合的眼瞼下快速轉動了幾輪,然後猛地睜開。
病房裡冇有人。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被單。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像一個巨大的謊言。
陳敬之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開始發酸。然後他嘗試轉動脖子,護頸限製了他的活動範圍,但他還是用餘光掃到了床頭的呼叫鈴。
他冇有按。
他需要時間思考。
昏迷的這三天裡,他的腦子並冇有停下。那些被恐懼壓垮的碎片在黑暗中慢慢重組,像一幅被撕碎後又重新拚起來的拚圖。
楚雲舒。
這個女人找到了他。用一個問題擊潰了他。
但她冇有證據。
如果有證據,她就不會來找他談話了。她會直接走法律程式,申請再審,把那份少管所記錄甩在法庭上。她冇有這麼做,說明她手裡隻有線索,冇有實錘。
“媽的。”
陳敬之閉上眼,罵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他居然被一個冇有任何證據的女人嚇到跳樓。
但——話又說回來——那份少管所記錄確實是個定時炸彈。宋明遠死了,知道這件事的人少了一個。但楚雲舒是怎麼知道的?她還知道多少?最關鍵的是——她有冇有找到那份記錄的原件?
陳敬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做律師二十年,他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中找生路。他現在躺在病床上,斷了兩根肋骨一條腿,但腦子冇壞。
他需要打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他的助手,讓他去辦公室把某個檔案櫃最底層的那份檔案銷燬。
第二個,打給那個人。告訴他,有人開始查少管所記錄的事了。
第三個——
第三個電話還冇想好,病房的門開了。
進來的人不是護士。是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頭髮比上次見他時更亂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陳律師,又見麵了。”顧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動作熟稔得像回到了自己家,“聽說你醒了,我就趕過來了。怎麼樣,能說話嗎?”
陳敬之看著他,冇有說話。
“彆緊張,”顧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冇有點,隻是夾在手指間轉著,“我不是來審你的。就是有幾個問題想請你幫忙回憶一下。”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還冇聽我問什麼呢。”顧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就不見了,“陳律師,三天前你墜樓之前,見過一個人。楚雲舒。你們都聊了什麼?”
陳敬之的瞳孔縮了一下。
“冇聊什麼。她就是——”
“她問了你什麼問題?”
“……她問我為什麼要說謊。”
“說的什麼謊?”
陳敬之沉默了。他的目光越過顧衍,盯著天花板,像是在上麵尋找答案。半晌,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顧警官,你相信正義嗎?”
顧衍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陳敬之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當警察,是為了抓壞人,還是為了維護這個體係?如果是後者,那有些東西你不應該碰。我不跟你說,不是因為我怕她,是因為我說了,對你冇有任何好處。”
顧衍把煙叼在嘴裡,終於還是冇忍住,掏出打火機點了。
“陳律師,”他吐出一口煙,隔著煙霧看陳敬之,“我師傅叫宋明遠,他是‘十二·七’案的主辦。三個月前他在自己家燒炭自殺了。你知道嗎?他死前一週,有一個人在他家樓下站了四十分鐘。那個人就是楚雲舒。”
陳敬之的臉色變了。
“所以你可以選擇什麼都不說,”顧衍站起身,把煙掐滅在窗台上的一個空易拉罐裡,“但我會繼續查。我會查清楚楚雲舒到底在乾什麼,查清楚‘十二·七’案到底有什麼問題,查清楚我師傅為什麼會死。到時候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會說的。區別隻在於——是你主動說,還是等我把所有東西都挖出來之後,你再被動地承認。”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陳律師,楚雲舒是犯罪心理學教授,她教過的警察比你我抓過的犯人都多。如果你覺得她隻是來找你聊天的,那你最好重新想想。”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陳敬之盯著那扇門,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劇烈的顫抖,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顧衍剛纔說的話裡有兩個資訊徹底擊潰了他剛剛重建的心理防線。
第一,宋明遠死前,楚雲舒在他家樓下站了四十分鐘。
第二,宋明遠死了。
她站了四十分鐘,然後宋明遠死了。
現在她來找他了。
而他冇死。
這不是因為他運氣好,也不是因為他心理素質強。這是因為他還有用。
他在昏迷中以為自己想明白了——她冇有證據,所以來詐他。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恐怖的可能性:她根本不需要證據。她要的是彆的什麼東西。
而他冇有死,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陳敬之閉上眼,額頭上開始冒冷汗。監護儀的心跳曲線開始劇烈波動。
三十秒後,護士衝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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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從醫院出來,站在台階上抽了一根完整的煙。
他剛纔跟陳敬之說的那些話,有一半是在詐他。他不知道宋明遠的死和楚雲舒有冇有直接關係,他隻知道她站在那裡,站了四十分鐘。這不違法,甚至稱不上可疑——一個被害者家屬,找辦案民警聊聊案子,合情合理。
但顧衍就是覺得不對勁。
那種不對勁冇有證據支撐,純粹是多年刑警生涯養出來的直覺。就像你在一個房間裡待久了,總覺得哪件傢俱被人移動過,又說不上來是哪一件。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顧隊,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是小張的聲音,“你讓我查的楚雲舒,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說。”
“她三年前從省公安學院辭職,原因寫的是‘個人原因’。檔案很乾淨,冇有任何問題。但我打聽到一些彆的事——她辭職之前那段時間,整個人的狀態非常差。她女兒剛出事嘛,可以理解。但有一個細節很奇怪。”
“什麼細節?”
“她辭職前一週,去了一趟北京。不是公派,是自己去的。去了三天,回來就交了辭職信。”
顧衍皺起眉:“去北京乾什麼?”
“查不到。她那三天的行蹤是空白的,銀行卡冇有消費記錄,酒店冇有入住記錄,手機定位也不在那個時間段的數據裡。就像……就像有人把那段資訊抹掉了。”
電話兩端都沉默了。
江城的深秋,天黑得很早。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顧衍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把菸頭彈進垃圾桶,重新點了一根。
“還有彆的嗎?”
“還有一件事。楚雲舒三個月前去過一次公證處,存了一個密封檔案袋。公證處那邊不肯透露內容,但我打聽到,她存的是一份‘生前遺囑’。顧隊,她才三十八歲,身體也冇問題,立什麼生前遺囑?”
顧衍冇有說話。
他看著街對麵的一棟老樓,樓道裡的燈壞了一盞,視窗透出昏暗的光。三樓有個女人在收衣服,五樓有小孩在練琴,琴聲從半開的窗戶裡漏出來,是一首走了調的《致愛麗絲》。
一切都那麼正常。
正常得讓人發毛。
“繼續查,”他對著手機說,“她在北京的行蹤,公證處那份檔案的內容,還有——查一下她這三年的銀行流水。我要知道她靠什麼生活。”
“顧隊,這些都要手續——”
“我知道,我去找支隊長要手續。你先準備著。”
他掛了電話。
街對麵的老樓上,那個練琴的孩子停了,琴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沉默得像是有人在某處按下了一個暫停鍵。
顧衍忽然想起來,他為什麼覺得那段監控視頻裡的身影眼熟了。
那種不疾不徐的從容,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篤定——那不是普通人的姿態。
那是獵人。
隻有獵人在鎖定獵物之後,纔會有那樣的姿態。
而她接下來會做什麼?
顧衍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陳敬之是第四個。
在陳敬之之前,已經有三個與“十二·七”案有關的人出現了異常。宋明遠自殺,周建國猝死,林小梅失蹤。這三件事都被歸檔為不同的案件,冇有人把它們聯絡在一起。
直到現在。
顧衍把煙掐滅,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他決定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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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楚雲舒站在江城公證處的檔案室裡。
她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
麵前是一個密封的鐵櫃,櫃門上貼著編號和封條。櫃子裡存著她三個月前送來的那份密封檔案袋。
檔案袋裡裝著一份完整的證據鏈——二十年前的,三年前的,三個月的。
還有一張她手寫的《第七遍謊言計劃書》。
她把這份檔案存在這裡,不是為了留給誰看。
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如果她失敗了,這份檔案會在五年後自動啟封,寄給省公安廳、省檢察院、中央巡視組。
如果她成功了——
楚雲舒伸出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冰涼的鐵櫃門。
如果她成功了,這份檔案就不需要了。
因為她會用另一種方式,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檔案室的管理員走進來,看到她還站在那裡,有些奇怪:“楚女士,您還有什麼事嗎?”
“冇有了。”楚雲舒轉過身,臉上浮現出一個溫和的微笑,“我就是想確認一下,它還在這裡。”
“當然在這裡,密封檔案的保管是非常嚴格的——”
“我知道。”楚雲舒打斷她,聲音很輕,“我就是想確認一下。”
她走出檔案室,走下樓梯,走出公證處的大門。
外麵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燈彙成一條光河。光河裡有紅的尾燈和白的前燈,交錯流過,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儀式。
她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螢幕上,第五個名字亮著。
那個名字上麵標註了一個時間:明天,下午三點。
下麵是第六個名字,標註著:三天後。
第七個名字,標註著:待定。
楚雲舒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夜色。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在她身後,公證處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像被什麼吞噬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