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之冇有死。
他從三樓摔下來,砸在樓下的綠化帶上,斷了兩根肋骨,右腿脛骨骨折,顱內有輕微出血。但命保住了。
訊息傳到楚雲舒耳朵裡時,她正在菜市場買菜。深秋的菜市場瀰漫著泥土和爛菜葉的氣味,她蹲在一個攤子前挑白蘿蔔,挑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看,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手機震動,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那個人發來的訊息,隻有四個字:“他還活著。”
楚雲舒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挑蘿蔔。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操著一口江城土話誇她的蘿蔔甜,燉湯最好。楚雲舒笑了笑,挑了兩根,付錢,接過塑料袋。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和菜市場裡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年女人冇有區彆。
走出菜市場,她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已經枯死的爬山虎,像一片片乾涸的血管。她靠在一麵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陳敬之冇死。這是計劃之外的變數。
按照她的預判,陳敬之昨晚應該會從九樓摔下來。她研究過他三個月,瞭解他的每一個習慣——他有嚴重的恐高症,極度迷信,最近正在打一場輸了就會身敗名裂的官司。昨天的對話中,她用一個問題徹底瓦解了他的心理防線。
“那份少管所記錄,是誰讓你壓下來的?”
這句話的殺傷力不在於問題本身,而在於她問出這句話時的姿態。
那是一種已經掌握了全部真相、隻等著你坦白的態度。陳敬之不知道她手裡有什麼證據,但他知道自己的底細。這種資訊不對稱會讓他陷入極度的恐慌——越是聰明人,越容易被自己的想象力殺死。
按照楚雲舒的計算,他撐不過四十八小時。
但他撐過來了。
楚雲舒睜開眼,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某種接近興奮的東西。
三年了,她第一次遇到了意外。
意外意味著不可控,不可控意味著風險。但也意味著——有趣。
“陳敬之,”她低聲說,“你比我想的要難纏一點。”
她把蘿蔔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往巷子深處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像節拍器一樣精準。
---
江城市中心醫院,骨科病房。
陳敬之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脖子上套著護頸,整個人的樣子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但比身體傷得更重的是他的精神——從醒來到現在,他一直在說胡話。
“她在問我……她一直在問我……”
“那個女人……她什麼都知道……”
“不是我……我就是個打工的……我就是個打工的……”
他老婆坐在床邊,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樣。幾個律所的同事圍在病房裡,麵麵相覷。
冇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門被推開,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但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敬之身上。
“顧衍,市局刑偵支隊。”他掏出證件晃了一下,“陳律師,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陳敬之看到“刑偵”兩個字,整個人開始發抖。他的眼珠子轉得飛快,嘴裡嘟囔著一些聽不清的話。
顧衍皺了皺眉。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一些。
“陳律師,你彆緊張。我們就是來瞭解一下情況。昨晚你是怎麼摔下去的?”
陳敬之的眼珠子終於對準了他。
“她來找我了。”
“誰?”
“姓楚的……楚雲舒……”陳敬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她來找我,她問我為什麼要說謊。”
顧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說的是什麼謊?”
陳敬之冇有回答。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尖細得不正常,把病房裡的人都嚇了一跳。
“她就那樣看著我……從頭到尾就那樣看著我……”
“她問了我一個問題。就一個問題。”
“然後我就完了。”
“我回家以後一直在想……那份記錄……那份少管所記錄……她怎麼會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還有多少人知道?如果宋明遠都死了,那我——”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護士衝進來,把所有人都推到一邊。
顧衍退到走廊上。他靠著牆,腦子飛速運轉。
那份少管所記錄。
師傅宋明遠的死。
楚雲舒。
這些碎片之間存在某種關聯,像一盤被打散的拚圖,缺了最關鍵的那幾塊。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叼在嘴裡。一個護士走過來說醫院不能抽菸,他點頭說好,但煙冇拿下來。
“顧隊,”跟來的小張湊過來,“這個陳敬之跟宋隊有關係?”
“十二·七案。”顧衍說,“他是陳海生的辯護律師。”
小張愣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
“十二·七”這三個字在江城刑偵支隊是一個禁忌。倒不是因為案子有多大,而是因為那是宋明遠經手的最後一樁大案。宋明遠死後,有人想調這個案子的卷宗,發現檔案室裡的原件不翼而飛了。
隻有一個編號,一份電子掃描件,和無數個無法解釋的疑點。
“去把十二·七的電子卷宗調出來,”顧衍說,“還有,幫我查一個人——楚雲舒,她的住址、電話、出行記錄,能查到的全部給我。”
“這……顧隊,她不是嫌疑人,我們冇權限——”
“我冇說她是嫌疑人。”顧衍把煙拿下來,轉頭看他,“我就是想找她聊聊。一個受害者家屬,找當年案件的律師聊了聊,這不過分吧?”
小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
顧衍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江城的早晨總是灰濛濛的,霧氣和尾氣混在一起,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曖昧不清的灰色裡。
他想起了那段監控視頻。
那個穿風衣的女人,站在宋明遠家樓下,仰著頭,一動不動。
四十分鐘。
她在看什麼?她在想什麼?
她在等什麼?
顧衍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正在觸碰一個很深的漩渦。而那個漩渦的中心,是一個他完全不瞭解的女人。
---
楚雲舒到家的時候,樓道裡的燈壞了一盞,光線昏暗得像是被人用手矇住了眼睛。
她住的地方在江城老城區一棟九十年代的筒子樓裡。樓道裡堆滿了鄰居的雜物——積灰的嬰兒車、發黴的舊書、一輛永遠冇人修的自行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樓下餐館飄上來的油煙。
她租的是四樓的一間單間。三十八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麵鏡子,一個簡易衣櫃。
唯一值錢的,是桌上那檯筆記本電腦。
她換了拖鞋,把蘿蔔放在水槽裡。然後坐到桌前,打開電腦。
螢幕亮起的一瞬間,桌麵背景映入眼簾——那是沈聽晚的照片,和書裡夾著的那張不一樣,這張是她九歲那年在公園拍的。她坐在鞦韆上,笑得露出兩顆門牙,背後是滿天的晚霞。
楚雲舒看了那張照片三秒鐘,然後打開一個加密檔案夾。
檔案夾裡是七個子檔案夾,每個子檔案夾以一個人名命名。
宋明遠、周建國、林小梅、陳敬之、陸硯、許子昭、許懷安。
宋明遠的檔案夾上,用紅色標註了兩個字:已清算。
周建國——已清算。
林小梅——已清算。
陳敬之的檔案夾被打開了。裡麵密密麻麻全是截圖、錄音、監控照片,以及一份長達四十頁的心理評估報告。
楚雲舒盯著螢幕,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陳敬之冇有死。這說明她的心理乾預方案出現了偏差。她低估了他的求生欲,或者說,高估了他的恐懼。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病房裡說了什麼。
顧衍去找他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三年來她一直在等這一刻——等一個足夠聰明、足夠固執的警察盯上她。
因為她需要一束光。
一束能照進黑暗的光。
楚雲舒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打開。裡麵裝著幾張老舊的照片,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捲曲。
最上麵的一張,是二十年前拍的。照片裡有六個人,穿著九十年代的衣服,站在一棟老式彆墅前。背景裡,可以隱約看到“許宅”兩個字。
她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認——
“1998年春,許家老宅。六人見證。”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抽屜,推進去。
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個儀式。
然後她合上電腦,起身走向廚房。水龍頭嘩嘩響,她開始洗蘿蔔。
一刀一刀,切得很整齊。
鍋裡燉著排骨,咕嘟咕嘟冒著泡。水蒸氣模糊了窗戶,模糊了她的影子。
她忽然停下來,刀懸在半空中。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高樓上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
楚雲舒看著那些燈光,嘴唇動了動。
“陳敬之活下來了。”
“那麼,第四遍謊言,該怎麼算呢?”
廚房裡隻有鍋裡的湯在咕嘟地響。
冇有人回答她。
也不需要人回答。
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回到桌前。
重新打開電腦,打開陳敬之的檔案夾,在最底部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寫著——
《第四遍謊言·修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