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舒把第七個名字寫在便簽上時,窗外的梧桐葉正好落儘了。
她端詳了那個名字很久,久到桌上的咖啡徹底涼透,杯壁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然後她把便簽摺好,放進一本舊版的《犯罪心理學》裡。書的第三百二十七頁,夾著她女兒的照片。
那是一張小學畢業照。沈聽晚紮著兩個小辮,缺了一顆門牙,笑得冇心冇肺。
楚雲舒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片刻,隨即合上書。她的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鏡子裡映出她的樣子——三十八歲,頭髮在三年裡白了一半,被她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眼角有了細紋,眼神卻比年輕時更亮,亮得不正常,像兩顆被擦得太乾淨的玻璃珠。
“楚老師,您的咖啡要續杯嗎?”
服務員走過來,聲音裡帶著程式化的熱情。楚雲舒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服務員來不及捕捉任何情緒,卻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不用,謝謝。”
她的聲音很溫和。三年了,她學會了把所有的恨意都壓在聲音下麵,壓成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
今天是她約見陳敬之的日子。
陳敬之,當年陳海生案的一審辯護律師。在法庭上,他用三寸不爛之舌把陳海生塑造成一個“缺乏家庭關愛的迷途少年”,把蓄意綁架殺人說成“臨時起意的意外悲劇”。
那場辯護他贏了,陳海生判了死緩。但楚雲舒知道,他在法庭上說了謊。
他說陳海生冇有前科。
但楚雲舒找到了陳海生十六歲時的那份少管所記錄。那份記錄本該在庭審中作為品格證據呈堂,卻在某個人授意下被壓了下來。
這個人不是陳敬之。陳敬之隻是一顆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罪。
楚雲舒從咖啡館出來,沿著江邊走。深秋的風裹著江水的腥氣撲麵而來,她攏了攏風衣,手指觸到口袋裡一個硬物——那是她三年前從女兒遺物中找到的髮卡,一枚已經褪色的蝴蝶髮卡。
她攥緊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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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陳敬之準時出現在另一家咖啡館。
他比三年前胖了一圈,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腋下夾著一個名牌公文包。落座時他刻意把包放在顯眼的位置,車鑰匙也隨手擱在桌上——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動作,但在楚雲舒眼裡,這些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楚女士,久仰。”他伸出手,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說實話,接到您的電話我很意外。這都過去三年了,您找我有什麼事?”
楚雲舒冇握他的手。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臉上。
“我想知道,”她說,“你為什麼說謊。”
陳敬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如常。他收回手,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領帶。
“楚女士,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當年的案子已經結了,所有程式都合法合規。如果您對判決結果有異議,可以走申訴程式——”
“陳律師,”楚雲舒打斷他,聲音依舊溫和,“我不是在法庭上質問你。我隻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請你告訴我——陳海生那份少管所記錄,是誰讓你壓下來的?”
咖啡館的背景音樂是一首慵懶的爵士樂,薩克斯吹得婉轉低迴。但陳敬之的臉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從油滑的職業麵具下滲出一絲真實的慌亂。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壓低聲音,“那份記錄根本不存在,陳海生的少年記錄是清白的,這是經過警方覈實的。”
“覈實的人叫宋明遠。”楚雲舒平靜地說,“他已經死了。”
陳敬之的手猛地攥緊了咖啡杯。
楚雲舒冇有逼他。她垂下眼,用手指慢慢轉著杯沿。
“陳律師,我今天約你來,不是要威脅你,也不是要翻案。”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隻想聽你說實話。”
“如果——”
“我隻想知道,”楚雲舒抬起眼,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我的女兒,到底是怎麼死的。”
那一瞬間,陳敬之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篤定。
一種已經把所有的牌都攥在手裡、隻等著看他怎麼出牌的篤定。
“楚女士,”陳敬之站起身,抓起公文包,“我覺得我們冇什麼好談的了。如果您再騷擾我,我會報警。”
楚雲舒冇有阻攔他。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走出咖啡館,玻璃門在他身後晃了兩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她低下頭,咖啡杯裡倒映著她的臉。那張臉被深褐色的液體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像一張浸在水裡的麵具。
然後她笑了。
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是她三年來的第一個笑容。
因為陳敬之剛纔的反應,已經告訴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那份記錄確實存在。而且壓下來的人,地位遠在宋明遠之上。
這就夠了。
楚雲舒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蝴蝶髮卡,放在桌上。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髮卡上,蝴蝶的翅膀已經褪成了暗黃色,邊緣有幾處磨損,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晚晚,”她低聲說,“媽媽問到第五個了。”
“還有兩個。”
“等媽媽問完這七個,就能找到那個讓你回不了家的人。”
她把髮卡收回口袋,起身離開。
咖啡杯裡剩下一半的咖啡,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杯墊上壓著兩張鈔票,壓得很平整,像壓住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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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顧衍把腿翹在辦公桌上,嘴裡叼著一根冇點著的煙。桌上攤著一堆卷宗,最上麵是一份法醫報告,報告結論用紅筆圈了出來——
“宋明遠,男,54歲。死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性質:自殺。”
這份報告他已經看了無數遍,每個字都能背下來。
但顧衍就是不信。
宋明遠是他師傅,帶了他八年。那個老東西嘴臭脾氣暴,得罪過的人能從支隊排到省廳。但他絕對不可能自殺。
一個計劃退休後要去西藏自駕遊的人,一個上個月還在跟兒子爭論哪款越野車效能更好的人,會在浴室裡燒炭自殺?
顧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打開手機,翻出一段視頻。
那是宋明遠死前一週,小區監控拍到的一個畫麵。
深夜裡,一個穿風衣的女人站在宋明遠家樓下,仰著頭,看著他家窗戶。
畫麵很模糊,看不清臉。但能看出那個身影很瘦,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站了整整四十分鐘,然後轉身離開。
顧衍把視頻定格在那個轉身的瞬間,放大。
還是看不清臉。
但那個動作——那種不疾不徐、從容到了極點的轉身——讓他莫名覺得眼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
在哪裡呢?
手機突然震動,一條訊息彈了出來。是技術科的小王發來的:
“顧隊,你讓我查的那個人,我找到了一點東西。”
“楚雲舒,原省公安學院犯罪心理學教授,三年前辭職。她女兒沈聽晚是‘12·7’綁架殺人案的被害人。”
顧衍的瞳孔驟然收縮。
“12·7”案。那是師傅生前經手的最後一起大案。
他把煙塞回嘴裡,打燃打火機。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和隱隱的不安。
“楚雲舒,”他默唸著這個名字,“你到底在乾什麼?”
窗外,江城的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不知道慶祝什麼。煙花在半空中炸開,像一隻隻窺探人間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即湮滅在黑暗裡。
楚雲舒站在出租屋的窗前,也看著那場煙花。
煙花的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的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剛剛收到的地址。
那個地址,住著第六個名字。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終於,她按滅了螢幕。
“第六遍。”她對著黑暗說。
“還有兩遍。”
“晚晚,再等等媽媽。”
房間裡重歸寂靜。隻有風吹動窗簾,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個孩子從夢中驚醒時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