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舒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江城正值初秋。
信是省公安廳直接寄來的,信封上蓋著鮮紅的“機密”印章,裡麵隻有薄薄兩頁紙。第一頁是一份簡要的案件概述——臨州“九·一三”連環失蹤案,半年內四名女童失蹤,年齡在七到十一歲之間,全部來自外來務工人員家庭。臨州市公安局偵查了三個月毫無進展,省廳決定成立聯合專案組,邀請犯罪心理學專家協助畫像。
第二頁是邀請函。落款處簽著省廳刑偵總隊總隊長周克明的名字,旁邊附了一行手寫的小字:“雲舒,十年前你幫我破過案子。十年了,再幫我一次。”
楚雲舒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把信看了兩遍。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正在變黃,陽光透過葉縫落在信紙上,斑駁的光影裡有一張照片從信封裡滑了出來。那是四名失蹤女童的照片拚成的一張合影,最大的十一歲,最小的隻有七歲。她們穿著各自的校服,紮著馬尾辮或者羊角辮,對著鏡頭笑得天真爛漫。楚雲舒盯著那張照片看了整整五分鐘。她的手指輕輕劃過照片上一個七歲小女孩的臉——圓臉,大眼睛,缺了一顆門牙,笑起來和沈聽晚有七分相像。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名字:陳小果,七歲,臨州市城中村,於九月十七日下午放學後失蹤。
楚雲舒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起身去廚房倒水。水壺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但她忘了倒。她站在灶台前看著窗外樓下那條熟悉的窄巷,巷子裡有兩個小孩在跳繩,一個小女孩紮著馬尾辮跳得正歡,嘴裡喊著“一二三四五六七馬蘭開花二十一”。她的動作很靈活,馬尾辮在肩上一甩一甩的,笑起來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楚雲舒把火關了。
她轉身回到書桌前,拿起手機撥通了顧衍的電話。
“顧警官,我需要你幫我查一箇舊案子。”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顧衍應該在辦公室裡。他升了副支隊長之後比從前更忙了,但楚雲舒的電話他從來不會漏接。“什麼案子?”
“臨州,半年前開始,四名女童失蹤。你知道這個案子嗎?”
鍵盤聲停了。過了幾秒鐘顧衍的聲音才傳過來,語氣變得嚴肅:“知道。這個案子上個月省廳開協調會的時候提過,臨州方麵壓力很大,四個孩子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但臨州那邊冇有請求異地支援,省廳也不好直接插手——你知道體製內的規矩,屬地管轄,除非案情特彆重大或者當地主動申請,否則上級不好越級介入。”
“現在他們申請了。省廳刑偵總隊的周克明邀請我加入專案組做犯罪心理學顧問。”楚雲舒把信封裡的邀請函抽出來,“他說想邀請你也加入,理由是你對連環案有經驗,而且——”她頓了一下,“而且你跟我合作過,他知道我們配合默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顧衍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你決定去了?”
楚雲舒看著桌上那張四個女童的合影,目光停在陳小果的臉上。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照片裝回信封。
“我已經決定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顧衍的回答比預想的更乾脆,像是早就做好了決定,隻是在等她說出那句話,“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在走之前,你幫我調一下卷宗,我想在出發前把所有能查到的資料都看一遍。”
掛斷電話後,楚雲舒打開電腦,在搜尋引擎裡輸入了“臨州女童失蹤案”六個字。搜尋結果寥寥無幾。不是媒體冇報道,而是報道都被壓下去了。她翻到第三頁才找到一條臨州本地論壇的帖子,發帖人自稱是失蹤女童陳小果的鄰居。帖子寫得很亂,錯彆字連篇,但有一段話讓她停了下來:“警察說小果可能是被她媽帶走了,她媽確實跑了兩年了,但小果跟她爸過得好好的,她媽回來帶她乾什麼?還不跟她爸說一聲?我跟警察說了,警察不信。”
帖子底下有兩條回覆。一條說“幫頂,希望孩子平安”。另一條隻有四個字:“刪前留名。”
帖子釋出於四個月前。冇有被刪。
楚雲舒把這條帖子截圖儲存,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幾個關鍵詞:“陳小果”“母親出走兩年”“父親獨自撫養”“警察定性為家庭糾紛”。然後她重新打開搜尋引擎,逐一搜尋其餘三名失蹤女童的家庭背景。資訊少得可憐,但她還是拚湊出了一些碎片:第二名失蹤女童叫王思雨,九歲,父母在臨州打工,她跟著爺爺奶奶住在城中村一間出租屋裡;第三名叫李小雨,八歲,母親在菜市場賣菜,父親在建築工地搬磚;第四名叫趙夢潔,十一歲,是四個孩子裡唯一一個本地戶籍的,父母在臨州市區開了一家小麪館。四個孩子失蹤的時間分佈均勻,間隔一個半月左右。冇有目擊者,冇有勒索電話,冇有任何可以被串聯的痕跡。
楚雲舒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在腦海中構建這四個女孩的生活軌跡——城中村、外來務工家庭、放學後獨自回家、缺乏有效的監護。這些特質在犯罪心理學上有一個專門的術語叫“高暴露低保護”,就是最容易成為獵物的人群。獵人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選擇了她們。但他選擇她們也可能有另一個原因:她們的失蹤不會馬上引起全社會的關注。如果失蹤的是本地富商的女兒,輿論壓力會讓警方在四十八小時內成立專案組。但如果失蹤的是一個外來務工人員的女兒,警方可能會認為她是“被父母帶回老家了”,先登記為“失聯”,觀察幾天,再立案。這幾天的視窗期,足夠獵人完成所有他想做的事。
楚雲舒睜開眼。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陳小果的鄰居在帖子裡說,警察認為小果可能是被她媽媽帶走的。這種推斷不可能是無中生有,一定是有人給了警方這個資訊,讓他們產生了“家庭糾紛導致失聯”的第一印象。如果其他三名女童的失蹤也被類似的方式“解釋”過,那就說明凶手在製造煙霧——他在有意識地引導警方的偵查方向,至少拖延立案時間。這需要一定的反偵查能力。這個人不是隨機犯罪,是有計劃地選擇獵物、控製節奏、製造迷霧。他甚至可能熟悉公安機關的內部工作流程,知道警方在麵對外來務工家庭的失蹤報案時會優先考慮什麼、會走什麼程式。
楚雲舒拿出手機,給顧衍發了一條訊息:“幫忙查一下,四名失蹤女童的報案時間和正式立案時間,分彆間隔了多久。”
發完訊息,她繼續翻開桌上一遝厚厚的人事檔案。臨州專案組成員名單下午剛到,她順著名字逐一往下看。翻閱到最後一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個她從未忘記的名字正靜靜地躺在名單末尾:原臨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方誌遠——十年前她在省廳辦的第一個大案,帶隊的主辦偵查員就是他。那個案子結束後,他調回了原籍,冇想到現在又在臨州撞上了。
楚雲舒的目光在“方誌遠”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十年了。那個案子結束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聯絡過,但她對方誌遠的印象很深。那個人性格沉穩,做事老派,不喜歡用犯罪心理側寫那一套。當年合作的時候他就明確表示過,他認為心理學在刑偵中隻能起輔助作用,真正的破案靠的是證據和審訊。他們配合得不算愉快,但最後案子破了,他給了她一句評價——“你是對的”。她不知道這十年裡方誌遠變成了什麼樣的人。她也猜不到他是主動請纓加入專案組,還是在行政安排下被迫加入的。
楚雲舒拿起手機,看著顧衍發回來的資訊:四條回覆,每一條都印證了她的猜測。第一起失蹤案從報案到正式立案間隔了整整七天,第二起隔了五天,第三起隔了四天,直到第四起——趙夢潔失蹤後——警方纔在四十八小時內立了案。
她放下手機,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名單上。方誌遠的名字像一枚陳年的釘子,釘在紙上,也釘在她塵封的記憶深處。
窗外的天色漸暗。樓下跳繩的小孩已經回家了,窄巷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和汽車鳴笛。楚雲舒關掉電腦,把卷宗和筆記本裝進隨身帶的帆布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書桌——沈聽晚的照片還立在原來的位置,照片上的小女孩依然笑得冇心冇肺。
後天,她要去臨州。
出發那天早晨,顧衍開著那輛灰色越野車停在楚雲舒樓下。她下樓的時候隻拎了一個不大的行李箱,穿著深藍色的薄呢大衣,頭髮盤得很整齊。顧衍注意到她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封麵上寫著“臨州·九一三”幾個字。筆記本已經用掉了一半的厚度,邊緣貼著好幾張彩色的便簽條。
“你昨晚冇睡?”顧衍接過她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
“睡了三個小時。”楚雲舒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卷宗看完了,做了一些初步分析。”
顧衍發動了車,越野車駛出老城區,朝著高速公路的方向開去。江城的清晨街道上人還不多,路邊的早餐攤冒著白汽,環衛工人正在收工。這座城市正在醒來,而他們正在離開。
“說說看。”顧衍把方向盤打上高速入口。
楚雲舒翻開筆記本。她的手指沿著便簽條的排列順序一路劃下來,條理清晰得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排好了一整場講座的大綱。
“四名女童,全部來自外來務工家庭,全部在城中村或類似城中村的區域居住。她們的共同特點是放學後獨自步行回家,途經的路段大多缺乏監控覆蓋。失蹤時間全部在週三或週四下午四點到六點之間——這個時間段正是城中村人最少的時候,大人在上班,小孩還冇回家,街頭巷尾相對冷清。這說明凶手對城中村的生活節奏非常熟悉。”
“另外,四起案件的報案時間和立案時間之間存在明顯的延遲。第一起隔了七天,第二起五天,第三起四天,直到第四起纔在四十八小時內立案。我查了報案筆錄,發現一個共同點:每一次都有人向警方提供‘孩子可能是被父母帶回老家’的誤導資訊。提供資訊的人身份不詳,要麼是電話舉報,要麼是匿名留言。這個人在有意識地為凶手爭取時間。”
顧衍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臨州專案組多久才能發現這些?”
“臨州專案組未必需要我來教他們怎麼破案,”楚雲舒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但他們需要我來告訴他們——他們麵對的,是什麼人。這個人不是隨機作案,他是在執行一個計劃。他的計劃還在繼續。”
高速公路上車流漸稀。兩旁的田野在晨霧中時隱時現,遠處有村莊的炊煙裊裊升起,像一條條通往天空的細線。楚雲舒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炊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陪女兒回老家過年,女兒指著炊煙問她“媽媽那是什麼”,她說那是煙囪裡冒出來的煙,女兒說“不對,那是天空在吃飯”。
她閉上眼,把那個聲音收進心裡最深處。然後睜開眼,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顧警官,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臨州專案組的成員名單裡,有一個人你可能想見一見。”
“誰?”
“方誌遠。”
顧衍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
“十年前那個方誌遠?”
“就是他。”
“有意思。”顧衍踩下油門,車窗外風聲漸急,“你跟他十年冇見了,這次碰麵不知道會是什麼場麵。”
楚雲舒冇有回答。她重新翻開筆記本,翻到最早的一張便簽條——那上麵用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一個月來所有的準備工作。而在她翻過的那一頁紙的背麵,有人用鉛筆輕輕地描了一個缺門牙小女孩的笑臉,線條稚拙而溫柔。那是她自己畫的。
越野車下了高速,駛入臨州市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臨州是一座比江城更小的城市,城區隻有江城的三分之二大,但外來人口比例高得多。城市邊緣散佈著大片大片的城中村,低矮的自建房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樓與樓之間的巷子窄得連一輛三輪車都過不去。從車窗望出去,可以看到那些巷子裡掛滿了晾曬的衣服和被子,五顏六色的,像一麵麵沉默的旗幟。
顧衍把車停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式樓房前。牆上掛著“臨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牌子,牌子上的漆已經掉了一小塊。樓門口站著一個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肩很寬,頭髮剪得很短,兩鬢已經花白了。他正在抽菸,看到越野車停下來,把煙掐滅,大步走過來。
“顧衍?楚教授?”他彎下腰往車裡看了一眼,臉上浮現出一個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重逢的喜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十年冇見了。”
“方隊。”顧衍下了車,跟他握了握手。楚雲舒也下了車,朝他點了點頭。
“彆叫我方隊了,”方誌遠擺了擺手,“現在就是個普通偵查員,專案組裡跑腿的。走吧,周隊在樓上等你們。”
他領著兩人走進樓裡,沿著樓梯往上走。樓道的牆壁上貼著各種通緝令和防詐騙宣傳畫,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上到三樓的時候,方誌遠忽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楚雲舒。
“楚教授,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楚雲舒看著他。
“十年前那個案子,我後來回去翻過卷宗。”方誌遠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的事,“你當年做的側寫,每一個細節都對上了。我當時不信,覺得你那套東西是蒙的。事實證明我錯了。我欠你一句‘對不起’,也欠你一句‘謝謝’。”
楚雲舒看著他,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冇有驕傲,冇有得意,隻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溫和的認可。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方誌遠的肩膀。
“十年前的事已經翻篇了,方警官。現在我們有新的案子要破。”
方誌遠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上走。他的腳步比剛纔輕了一點,像是卸下了一個背了十年的包袱。
專案組的會議室在三樓走廊儘頭。推開門的一瞬間,楚雲舒看到了滿屋子的白板和照片——四個失蹤女童的照片被釘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是案發時間軸、地圖標註、證人證言摘要,以及一張寫著“摸排進度:零”的紅字卡片。
臨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會議室裡,專案組的十幾名成員已經就座。楚雲舒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她。他們的目光裡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對一個“傳奇人物”的審視,也許是對一個“受害者母親”的同情。但楚雲舒知道,這些目光很快就會發生變化。她會用接下來的工作告訴他們,她站在這裡,既不是傳奇,也不是母親。她是一個犯罪心理學家。
而犯罪心理學家來此隻有一個目的:找到那個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