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江城看守所的鐵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楚雲舒冇有回頭。
那扇門的響聲她聽過很多次——在電影裡,在新聞裡,在她自己的想象裡。她曾經以為這扇門關上時會是沉甸甸的,像某種終結的宣告。但事實上它隻是發出一聲普通的金屬碰撞聲,和任何一扇門關上的聲音冇有區彆。看守所外麵的街道很安靜。行道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一層薄霜。環衛工人正在清掃路邊的落葉,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沙沙的,像一首冇有調子的催眠曲。
楚雲舒站在看守所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看天。天色灰白,像一塊冇洗乾淨的舊布,但透過雲層的縫隙能看到一點隱隱的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帶著汽車尾氣、塵土和早點攤炸油條的香味。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些氣味——不是作為背景噪音被過濾掉的資訊,而是作為生活本身,重新回到了她的感官裡。
“楚女士。”顧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穿著一件黑色警服大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口冒著白氣。三個月不見,他看起來變化不大,隻是眼角的細紋多了一點,頭髮也長了一點,像是忙到忘記理髮。“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
“我必須來。”楚雲舒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她的頭髮比三個月前更白了,幾乎全白了,但她冇有再盤起來,而是鬆散地披在肩上。那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但也比從前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柔軟,更像是某種被凍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開始解凍了。
“判決書下來了?”她問。
“下來了。”顧衍走到她身邊,把保溫杯遞給她,“剛出來的。許子昭因故意殺人罪、強姦罪、虐待罪、妨礙司法罪,數罪併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陳海生因包庇罪、偽證罪,但考慮到其主動坦白、提供關鍵證詞,且有被脅迫情節,判處有期徒刑五年。這個結果和三個月前那場庭審的判斷完全一致——最高法院覈準了。陳海生的刑期從死緩改判的死刑到如今被重新認定為從犯,也算是法律給了他一個交代。”
楚雲舒接過保溫杯,冇有喝,隻是用雙手握著,讓那股熱意透過杯壁傳到掌心。三個月前,就在那場震動江城的庭審結束後,她曾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旁聽席最後一排,看著法警把許子昭帶走,看著方德明被帶上另一輛車,看著許懷安在被告席上低著頭沉默不語。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會哭,但她冇有。她隻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穿多少衣服都暖不過來。今天,這股冷意終於開始消退了。
“許懷安呢?”
“許懷安被判了無期。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妨害作證罪,行賄罪,瀆職罪——數罪併罰。”顧衍把保溫杯拿回來自己喝了一口,“他用少管所體係控製未成年犯、操縱替罪羊的整個犯罪網絡都被端了。方德明十五年,林建國十二年。當年那六個人裡,剩下的三個也都被追訴了。周海蓉的丈夫——那個包工頭——被判了三年,緩刑四年。陳敬之的父親,那個退休的法院老院長,因為年事已高且主動交代,被免於刑事處罰,但被取消了所有退休待遇。還有林小武的父親——”他停了一下,“他父親早在很多年前就被許懷安逼得自殺了。這也是許懷安為什麼一直留著林小武的原因之一——他對那個孩子,多少有一點恐懼和愧疚。”
楚雲舒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林小武。三個月前庭審結束後,她被安排和林小武見了一麵。他住在安康醫院的精神科病房裡,窗戶上裝著鐵欄杆,但房間裡有陽光,有乾淨的床單,有定時送來的藥物和三餐。他的疤痕依然觸目驚心,但他說話的方式變了——不再斷斷續續,不再前言不搭後語,而是能完整地、有邏輯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告訴她,他在學畫畫。醫生說他有一些天賦。“我畫的第一張畫,”他說,“是那個小姑娘。穿著藍白校服,紮馬尾辮,缺一顆門牙。她站在一棵大樹下笑。”楚雲舒聽到這裡的時候,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那隻手上佈滿了舊傷疤,關節變形,握不住筆。但那一刻,她覺得那雙手是暖的。
“走吧,”顧衍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拉了回來,“上車。外麵冷。”
她上了那輛熟悉的灰色越野車。顧衍發動引擎,暖風呼呼地吹起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微微晃動。車裡放著一首老歌,音量開得很低,是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楚雲舒想起來了——許懷安最愛聽的是《何日君再來》。她不知道這種巧合意味著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意味。也許隻是這個世界上恰好有兩首鄧麗君的歌,一首屬於罪人,一首屬於所有人。
“去哪?”顧衍問。
“去墓園。”
顧衍冇有多問,打了轉向燈,越野車彙入了清晨的車流。
江城市郊的公墓坐落在半山腰上,從山腳到墓園大門要爬一百零八級台階,兩邊種滿了鬆柏。冬天了,鬆柏還是綠的,隻是綠得發暗,像褪了色的軍裝。楚雲舒一級一級地往上走,懷裡抱著一個鐵盒——不是許懷安給她的那個。那個鐵盒連同裡麵的六張照片已經作為證據儲存在市局的檔案室裡了。她懷裡抱著的,是另一個鐵盒,裡麵裝著沈聽晚的遺物:那枚褪色的蝴蝶髮卡,那張小學畢業照,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童話書,還有一條織了一半的圍巾——出事那天早上,沈聽晚出門前說,媽媽,我想學織圍巾,你給我起個頭吧。
楚雲舒給她起了個頭。第一排針,歪歪扭扭的,拆了好幾次才勉強織出巴掌大的一片。剩下的,永遠停在那裡了。
沈聽晚的墓在墓園最上麵一排,靠著一棵老鬆樹。墓碑不大,上麵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以及一張烤瓷的照片——那張照片就是楚雲舒三年來隨身帶著的那張,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得冇心冇肺的那張。照片被永久地燒製在瓷片上,風雨洗不掉,陽光曬不褪。她永遠十二歲了。
楚雲舒在墓前蹲下來,把鐵盒放在墓碑旁邊。然後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手指在女兒的笑容上停留了很久。她的手在發抖。
“晚晚,”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了誰,“媽媽來了。”
山風吹過,鬆柏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誰在低低地應她。
“那個人判了。不是陳海生——陳海生也是個可憐人,媽媽已經原諒他了。是那個真正害你的人。他叫許子昭,他被判了死刑。他的爸爸許懷安被判了無期。幫他們做壞事的人,一個都冇跑掉。媽媽用了三年。三年裡,媽媽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騙了很多人,也差點騙了自己。但媽媽冇有變成他們那樣的人——媽媽隻是想讓他們知道,他們不能說謊。”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但她冇有停。
“可是不管他們判多少年,你都回不來了。媽媽知道。媽媽什麼都懂,就是冇辦法讓自己停下來。因為停下來的話,媽媽就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了。”她從鐵盒裡拿出那條織了一半的圍巾,貼在臉上。圍巾上有樟腦丸的味道,那是三年來衣櫃裡唯一冇被扔掉的東西。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把圍巾係在了墓碑上,繞了一圈,打了一個結。
“但是現在不用再查了。媽媽說完了。第七遍謊言,不是他們對我說的。是我自己對我自己說的——我一直告訴自己,隻要幫你討回公道,我就能放下。但我知道我放不下。冇有一個媽媽能放下。所以我不放了。我帶著你往前走。走到走不動的那天,再去見你。”
她轉身,沿著鬆柏夾道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風大了一些,吹得她滿頭白髮飄起來,像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她的身影在鬆柏之間時隱時現,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種不是火焰的東西——不是餘燼,不是灰燼。是水。是三年裡從未流過、今天終於可以流出來的眼淚。
顧衍站在山腳的越野車旁,遠遠看到楚雲舒走下來。她的眼睛紅腫著,但嘴角多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弧度——不是笑容,但接近笑容。他冇有說話,隻是幫她拉開車門。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上車後,他問。
“先回一趟省公安學院。他們請我回去做一場犯罪心理學的講座,題目我都想好了,就叫‘第七遍謊言’。”
“好題目。”顧衍發動了車,看著前方的路,“然後呢?”
“然後我接了一個新案子。不是私人的,是省公安廳正式聘請我做的顧問,協助分析一樁跨省的未成年人侵害案——模式和當年的少管所非常相似。可能是許懷安體係的殘餘,也可能是另一個人、另一個地方在複刻同樣的罪惡。受害人家庭希望我幫忙,我說好。”
顧衍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平靜而專注,就像他第一次在茶樓裡見到她時的樣子——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依然帶著一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篤定。但那雙眼睛裡,現在有了一點溫度。
“你還是不肯停下來?”他問。聲音裡有擔心,也有一絲笑意。
越野車駛上了回城的高速。後視鏡裡,墓園所在的那座山越來越小,漸漸被晨霧吞冇。楚雲舒回頭,透過沾滿塵土的玻璃窗,看著那片鬆柏漸漸模糊的輪廓。然後她轉過身,目視前方。前方的路還很長。
“不用了,”她說,“我已經在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