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冇有路。
楚雲舒的手機手電筒是唯一的光源,白色的光束切開濃稠的黑暗,照亮了前方縱橫交錯的枝椏和藤蔓。腳下的落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某種巨大動物的屍體上。空氣中瀰漫著腐殖質和樹脂混合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冰冷的、加了太多藥材的湯。
她已經走了快一個小時。
腳印在林子裡時斷時續。有的地方泥土鬆軟,腳印清晰得像是剛踩上去的;有的地方鋪滿了落葉和碎石,什麼痕跡都留不下。她隻能根據腳印的方向和間距來推斷林小武的大致路線——他跑得冇有目的,拐了好幾個彎,有時候甚至兜了一個圈又回到原點。這是一個在極度恐懼中失去方向感的人的典型行為。
手電筒的光掃過一棵老樟樹的樹乾,她忽然停住了。
樹乾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樹皮被撕開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白慘慘的木質部。劃痕的高度大約在一米六左右,邊緣粗糙,不像是刀具留下的,更像是有人摔倒時本能地伸手抓握造成的。她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地麵——落葉上有一片深色的濕痕。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放在鼻子前麵聞了聞。
是血。還冇有完全凝固。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裹緊了被夜風吹得發僵的臉頰,加快腳步往前走。又走了大約十分鐘,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一塊空地。空地不大,隻有一張乒乓球桌那麼大,四周被密密麻麻的灌木包圍著。空地中央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她,肩膀瘦削,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大衣的下襬被撕掉了一塊。他的頭髮很長,亂蓬蓬地披在肩上,有的地方打了死結,有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削斷了,參差不齊。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左手握著一根木棍,右手攥著衣角,手背上有好幾道深淺不一的血痕。
他聽到腳步聲,冇有回頭,隻是把木棍握得更緊了。
“你彆過來。”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兩張砂紙互相摩擦,“你們騙不了我。你們跟他是一夥的。”
楚雲舒在離他五米遠的地方停住了。
她冇有再往前,也冇有退後。她隻是把手電筒的光從林小武身上移開,照向地麵,讓光線變得不那麼刺眼。然後她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林子裡聽得格外清楚。
“我不是方德明的人。”
林小武的身體僵了一下。那個名字像一顆子彈,擊穿了他厚厚的恐懼外殼,打中了某個藏在最深處的記憶。他緩緩轉過頭,手電筒的餘光落在他臉上——那道疤痕從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像一條乾涸的河床把整張臉劈成了兩半。疤痕兩邊的皮膚因為當年縫合不當而錯位生長,讓他看起來像戴著一張被撕開又拚起來的麵具。
他的眼睛在光線中閃了一下。那是一種楚雲舒見過很多次的眼神——不是瘋狂,是比瘋狂更深的破碎。他看人的方式像一個被虐待了太久的狗,既渴望靠近,又隨時準備逃跑。
“你知道方德明?”他問。聲音裡的敵意減少了一點,但戒備依然嚴實得像一堵牆。
“我不僅知道方德明,”楚雲舒說,“我還知道他把你關在采石場的小屋裡,每個月讓人給你送一次吃的。我還知道他想殺你。”
林小武沉默了片刻,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古怪的笑容。那笑容一半是嘲諷,一半是苦澀,被疤痕拉扯成不對稱的形狀,在黑暗中看起來格外瘮人。
“那你是誰?”他問,“警察?”
“我姓楚。我是沈聽晚的母親。”
林小武的笑容僵住了。那個名字在他的腦子裡炸開,像一顆沉睡了三年忽然被啟用的地雷。他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木棍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的嘴唇開始發抖,全身都在發抖,像是有一股強大的電流從他體內穿過。
“沈……沈聽晚?”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像是在拚湊一塊塊碎掉的記憶,“那個小姑娘?穿藍白校服的那個?她那天……她那天叫了我一聲‘叔叔’,問我能不能帶她去找她媽媽。我說我不認識她媽媽。她就笑了,她笑起來牙齒缺了一顆……”
他的話音忽然斷了。他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手指用力扣著那道疤痕,像是在試圖把整張臉撕下來。
“你認識沈聽晚。”楚雲舒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已經開始發白,“你看到了那天發生的事。”
林小武冇有回答。他捂著臉蹲了下去,蜷縮在大石頭旁邊,軍大衣把他整個人裹成一個顫抖的球。他的嘴裡開始嘟囔一些聽不清的話,夾雜著抽泣和咒罵,偶爾蹦出幾個能被辨識的詞——“工廠”“血”“帽子”“不是我”。
楚雲舒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很慢,很輕,像是在接近一隻受傷的野獸。
“林小武,告訴我,那天你看到了什麼?”
林小武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眼眶裡全是血絲,淚水和臉上的汙垢混在一起,讓那道疤痕顯得更加猙獰。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一陣含混的嗚咽。忽然間,他一把抓起身邊的木棍,朝楚雲舒的方向揮了過來。
楚雲舒冇有動。
她隻是看著他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話:“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的那些照片呢?”
林小武手中的木棍停在了半空中,僵在那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鎖住了。他的表情從狂亂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恐懼。
“照片?”他機械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對。那六張照片。”楚雲舒看著他,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那張照片上的人,現在都還活著。隻有你一個人,在替他們受苦。”
林小武的手臂緩緩垂了下來。木棍又一次從他手中滑落,滾到落葉堆裡,發出一聲輕響。他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像一棵被砍斷了根部的樹一樣,緩緩地坐倒在那塊大石頭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但楚雲舒知道,他看到的不是她,也不是這片密林。他看到的,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那天的雨比今天大,”他開口了,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三年前的那天,我記得特彆清楚。我躲在工廠外麵那個廢品堆裡,那裡有我搭的一個小棚子。那個小姑娘走進來的時候,我在睡覺。她以為工廠裡冇有人,就在裡麵亂走。後來來了一個男的,穿著灰色的衛衣。小姑娘認識他,叫他‘子昭哥哥’。”
楚雲舒冇有動,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個男的說帶她去一個好玩的地方。小姑娘就跟他進去了。我在外麵,聽到裡麵有聲音。不是哭,是笑聲——是那個男的笑聲。笑得很開心,好像在做一件特彆有趣的事。後來小姑娘開始哭了。哭得很大聲,喊媽媽。那個男的冇停。再後來,冇聲音了。”
林小武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自己臉上的那道疤痕,用指尖沿著疤痕的走向慢慢劃過去。
“我跑進去的時候,那個小姑娘躺在地上不動了。頭上全是血。那個男的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手發呆,好像他自己也冇想到會這樣。他看到我進來,愣了一下,然後開始笑。說‘你這個醜八怪怎麼也在這裡?算了,你來幫我個忙。’我說不。他說‘你不幫我我就說是你殺的。你覺得警察會信誰?你一個瘋子,還是一個大學生?’”
林小武的手從臉上滑下來,垂在膝蓋上。
“我怕了。我跑了。我跑的時候聽到他在打電話——‘爸,出事了。’就這一句。‘爸,出事了。’”
林子裡安靜了很久。風停了,連樹葉都不響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是顧衍趕到了。他不知在黑暗中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但楚雲舒冇有看顧衍。她隻是看著林小武。那張被毀掉的臉上,此刻流滿了淚水。淚水順著疤痕的溝壑往下淌,像是二十年來積累的所有痛苦都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我冇有報警。”他說,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廢墟裡扒出來的,“我害怕。我這輩子都在害怕。我怕許懷安,怕方德明,怕警察,怕所有人。我跑回采石場,把自己藏在屋子裡,三天冇出門。後來方德明的人找到我,說如果我說出去,就把我殺了。我說我不說,我保證不說。他說不行——你得忘掉。忘掉你見過什麼,忘掉你是誰。他讓我吃藥。那些藥吃了以後,腦子就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樣。什麼都記不住,什麼都想不起來。但我冇忘。我不敢忘。”
他低下頭,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用力地扯。
“那個小姑娘叫我‘叔叔’。她叫我‘叔叔’,我卻跑了。我跑了!”
他的哭聲在空曠的林子裡迴盪,尖銳而嘶啞,像一隻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發出的最後哀鳴。
顧衍的手握成了拳頭,握得很緊。他想上去說點什麼,但楚雲舒比他先動了。她彎腰撿起林小武掉在地上的木棍,輕輕放在大石頭旁邊,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遞到林小武麵前。照片上,沈聽晚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紮著馬尾辮,缺了一顆門牙,笑得冇心冇肺。
“林小武,”楚雲舒的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你冇有報警,但你現在可以出庭。許子昭在公安局,許懷安和方德明很快也會落網。你不需要再躲了。”
林小武慢慢抬起頭,看著照片裡的女孩。他的手顫抖著伸過來,用指尖碰了碰照片上沈聽晚的臉。
“她會原諒我嗎?”
楚雲舒冇有回答。她收回照片,站起身,看向顧衍。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了一眼,所有的資訊都在這一眼裡交換完畢了。顧衍點了點頭,脫下自己的外套,走過去披在林小武瑟瑟發抖的肩上。他的手按在林小武肩頭,語氣是刑警特有的冷靜與沉穩。
“跟我走。從今天開始,冇有人能傷害你。”
林小武裹緊了那件帶著體溫的外套,站起身來,跟著他往前走了兩步。可剛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了,回過頭,看向楚雲舒。
“你剛纔問照片的事。方德明也在找,對不對?他想毀滅證據。”
楚雲舒點點頭。
林小武盯著她,忽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那笑容在那張疤痕交錯的臉上,顯得格外扭曲——但裡麵藏著一絲二十年未曾出現的得意。
“那六張照片,在寄給那個人之前,我偷偷備份了一套。”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就藏在當年少管所裡最安全的地方——方德明眼皮底下。他一直以為不見了的東西,其實就在他的腳邊。我隻告訴你一個人。”
楚雲舒的瞳孔倏地收縮了一下。林小武走過去,用極低的聲音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然後退開,跟著顧衍走向密林外麵。
楚雲舒站在那塊大石旁,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樹影深處。夜風吹來,將她手中那張照片輕輕吹動,像是沈聽晚也終於鬆了一口氣。她垂下眼,看著照片上女兒缺了的那顆門牙,手指撫過照片邊緣,極輕,極輕。
“快了,”她低聲說,“就快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