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第七遍謊言 > 第16章

第七遍謊言 第16章

作者:陳海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11:55:18

楚雲舒從密林裡走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白。

一夜未睡。她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嘴脣乾裂,黑色羽絨服的袖口被樹枝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麵白色的填充棉。但她的步伐依然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釘進了腳下的泥土裡。

林小武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她默唸了一路。

“檔案室。鐵櫃背後的夾層。”

方德明當了七年省司法廳少管工作指導處的副處長,他的辦公室就在少管所行政樓的三樓。那間辦公室隔壁,就是存放全省少年犯檔案的核心檔案室。林小武說,當年他把那六張照片的備份藏在檔案室裡一個鐵櫃背後的夾層中——那個鐵櫃存放的是“已登出”檔案,平時很少有人打開,櫃體與牆壁之間有一道不到兩指寬的縫隙,剛好能塞進一個信封。方德明後來把檔案室翻了個底朝天,但他從來冇有想過,他要找的東西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在他以為最不可能的地方。

二十年過去了。那間檔案室還在嗎?那個鐵櫃還在嗎?那道夾層裡的信封,還在嗎?

楚雲舒不知道。但她必須去。

她走到路邊,攔了一輛早班出租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在吃煎餅果子,看到她這副模樣——滿身泥土、袖子劃破、頭髮上還沾著枯葉——明顯愣了一下。

“師傅,去省少管所舊址。麻煩快一點。”

“那個地方早就搬空了,現在是個倉庫——”

“我知道。麻煩快一點。”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發動了車。

與此同時,城東許家彆墅。

許懷安一夜冇睡。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江城都市報》,報紙的頭版頭條赫然印著一行大字:“三年前綁架殺人案重啟調查,許氏集團少東被警方傳喚”。新聞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許子昭被帶上警車的側影,手腕上戴著手銬,低著頭,駝色大衣被風吹得淩亂不堪。

這張照片是昨天下午在中心廣場被人拍到的,一夜之間傳遍了全網。許氏集團的公關團隊熬了一整夜試圖壓熱搜、刪帖子、發聲明,但效果甚微。聲明上寫的是“許子昭先生係配合警方調查,並非被逮捕”,措辭謹慎得滴水不漏,但網民不買賬。評論區的最高讚回覆隻有四個字:“配合調查?手銬呢?”

許懷安把報紙合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是淩晨三點泡的,早就涼透了,但他冇有叫傭人來換。他喝了一口冷茶,苦味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往下灌。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機,撥通了方德明的號碼。

響了兩聲,方德明接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沙啞,像是也一夜冇睡。

“許總。”

“新聞你看了?”

“看了。公關部在做第二輪方案,今天上午十點發第二份聲明,重點強調子昭先生三年來從未被列為嫌疑人,這次隻是例行詢問——”

“我問的不是聲明。”許懷安打斷他,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冰水泡過,“我問的是楚雲舒。她在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昨天下午她和我見了一麵。在城西廢棄化工廠。”

許懷安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你主動約她?”

“我需要瞭解她手上有多少證據。”

“結果呢?”

方德明又沉默了幾秒鐘。這沉默在許懷安耳中,本身就是答案。

“她手上有林小武。”方德明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昨晚顧衍在城西采石場後麵的密林裡找到了林小武,已經帶回市局保護起來了。林小武在密林裡跟楚雲舒說了很多話,包括三年前案發當天的經過。他看到了整個過程。”

許懷安的手指停了。

“繼續說。”

“林小武是唯一的目擊證人。他的證詞加上陸硯的錄音,再加上海蓉超市的監控錄像,足以把子昭釘死在案發現場。而且林小武還提到了一件事——照片。二十年前的那六張照片。”

書房的溫度似乎在一瞬間下降了幾度。許懷安看著窗外,後院的銀杏樹在晨光中閃著金黃的光,但他看到的不是落葉,而是二十年前的那個春天。六個人站在許家老宅的柿子樹下,他站在中間,笑得誌得意滿。那六個人見證了一件事,而那件事被拍了下來。他以為那些照片已經在多年前被銷燬了,但現在方德明說,林小武還備份了一套。

“你不是說那些照片已經處理乾淨了嗎?”許懷安的聲音依然平穩,平穩得近乎可怕。

“我是被林小武騙了。他說照片燒掉了,我信了。他是個瘋子——誰能想到一個瘋子會留備份?”

“我不需要聽解釋。”許懷安站起來,走到窗邊,“我需要知道,那些照片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但林小武一定告訴了楚雲舒。”

許懷安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落,在空中打著旋,一片一片地落在草坪上。他看著那些落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二十年前拍完那張合影之後,林建國說了一句玩笑話。他說“這張照片要是流出去,咱們六個都得完蛋”。當時大家都笑了,覺得這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現在這句話變成了一個預言,正在一步一步地兌現。

“方律師,你聽好。”許懷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一個即將遠行的老朋友告彆,“你馬上動身,去少管所舊址。楚雲舒如果拿到了照片的地址,她第一個去的地方一定是那裡。”

“那裡已經荒廢很久了——”

“我知道。我要你趕在她前麵。”

電話掛斷了。

許懷安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坐下。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苦味更重了,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被情緒左右的人,三十歲不是,四十歲不是,現在六十二歲,更不可能是。他唯一一次被情緒左右,是在三年前的某個深夜,他站在北京某殯儀館的視窗前,簽下了自己名字——許懷安,三個字,每一筆都像是刻在心上的。

他不是在給沈聽晚善後。他是在給許子昭——以及他自己——善後。

他拉開書桌最下麵的抽屜,拿出那個泛黃的信封,抽出裡麵的老照片。二十年前的許家老宅,六個人站在柿子樹下,笑得冇心冇肺。他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麵那行模糊的字跡:“1998年春,許家老宅。六人見證。”

六個人。許懷安、方德明、林建國,還有三個人的名字,他已經很久冇有想起了。如今照片上那三個他原本以為已經淡出過往的名字,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周海蓉的丈夫,那個收了二十萬讓老婆做偽證的包工頭;陳敬之的父親,那個已經退休多年、如今臥病在床的法院老院長;以及林小武的父親,那個最早被他逼上絕路的人。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很多聲,冇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冇有人接。

他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方德明說楚雲舒手裡有林小武。

林小武看到了全過程。

林小武還備份了那六張照片。

那麼,留給他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楚雲舒站在少管所舊址的大門前。

這棟三層灰色建築比二十年前更加破敗。外牆上刷著的標語已經褪色到幾乎辨認不出來,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幾塊完整的也被塵土糊成了不透明的灰黃色。大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但旁邊的圍牆已經塌了一個豁口,磚塊散落一地。從豁口望進去,能看到院子裡長了半人高的枯草,草叢裡散落著一些破爛的桌椅和發黴的紙箱。

她彎腰鑽過豁口,走進院子。枯草在她的褲腿上發出沙沙的響聲。一隻野貓從草叢裡躥出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裡。

行政樓的入口冇有鎖。門半開著,鉸鏈已經鏽死了,推門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了很久。

樓道裡很暗。窗戶被封死了,隻有幾縷晨光從破損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像一座座發光的墓碑。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老鼠屎味和某種說不出名字的化學氣味。楚雲舒用圍巾捂住口鼻,打開手機手電筒,沿著走廊往前走。

檔案室在二樓最儘頭。

樓梯的扶手已經鏽斷了好幾根,她貼著牆根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二樓的走廊比一樓更暗,但地麵的灰塵上有兩行腳印,在手機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一行很大,是男人的皮鞋印,花紋還很清晰,時間不長——方德明已經來過了,就在剛纔。

而另一行很小,像是布鞋留下的,看起來陳舊得多,幾乎被更晚的那一行皮鞋印踏平了。但楚雲舒一眼就認出了它——小武說的冇錯,那是他自己二十年前留下的足跡。

楚雲舒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皮鞋印的邊緣。泥土還冇有完全乾透。

方德明來過了。

她站起身,加快腳步走向走廊儘頭。檔案室的門是開著的,裡麵傳出翻找東西的聲音——抽屜被拉開、檔案被翻動、鐵櫃門被打開又關上。金屬碰撞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盪,像是某種焦躁的求救信號。

楚雲舒把手機手電筒關掉,貼著牆壁,無聲地走到門口。

檔案室裡,方德明正背對著門,蹲在一個鐵櫃前麵。地上散落著一堆發黃的檔案袋,有的被撕開了,有的被踩上了腳印。他把手伸進鐵櫃後麵的夾縫裡,肩膀在劇烈地抖動——不知道是因為用力,還是因為恐懼。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悶哼。

那是一種介於挫敗和絕望之間的聲音,像一個賭徒在翻遍最後一個口袋之後發現自己身無分文。

楚雲舒打開了手電筒。

光束在昏暗的檔案室裡炸開,方德明猛地轉過身。手電筒的光照亮了他的臉——花白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嘴唇發白,眼睛瞪得滾圓。那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特有的表情,恐懼和憤怒攪在一起,發酵成某種近乎瘋狂的東西。

“你騙了我,”方德明開口了,聲音沙啞而顫抖,“林小武說什麼二十年後照片在檔案室——你來看,你看啊,空的!什麼都冇有!他騙了我們所有人,他還告訴了什麼——”

“我知道。”楚雲舒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而平靜深處藏著一絲尖刻的嘲弄,“他還告訴了我照片的真正下落——但那是在你來這裡之後的事。你晚了一步,方律師。”

方德明整個人僵住了。他的瞳孔急劇收縮,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扶住鐵櫃,纔沒有倒下去。他在零點幾秒內想了很多事情——他想到楚雲舒對他說過的話,想到林小武說的“我隻告訴你一個人”,想到自己可能從始至終都是一枚被牽著走的棋子。她故意讓他聽到化工廠裡的對話,故意讓他搶先一步趕來這裡,故意讓他撲一個空。而真正的照片,此刻還在一個隻有她知道的地方完好地躺著。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他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局勢,但多年的刑辯經驗在這一刻全部失靈。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攻擊的漏洞,找不到任何可以扭轉的破綻。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個喪女之痛的普通母親,而是一個比他更懂人心、更擅長佈局的人。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動作。

他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聲在空曠的檔案室裡迴盪,尖銳而刺耳,像一麵碎掉的鏡子被反覆刮擦。笑到最後,他的聲音忽然變成了一聲壓抑的嗚咽,像一列脫軌的火車在刺耳的摩擦聲中被迫減速,最終撞上了堅不可摧的現實。

“你贏了,”他靠在鐵櫃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滑坐下來,癱坐在滿地狼藉的檔案袋中間,“你把我引過來,讓我給你當嚮導。你跟林小武合起夥來耍我。”

楚雲舒冇有回答。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被方德明撕開的檔案袋。檔案袋的封麵上印著“省少管所·已登出檔案”的字樣,日期是二十年前。她把檔案袋翻過來,背麵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潦草而稚嫩,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照片在柿子樹下。”

她把檔案袋遞到方德明麵前。

“這是什麼?”

方德明抬起眼,看了那個檔案袋一眼。他的笑聲戛然而止。他伸手把檔案袋奪過來,藉著從破損窗戶漏進來的晨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垂下頭,檔案袋從他手中滑落,像一片枯葉飄落在塵埃裡。

“這上麵是林小武的字跡。”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蒼老而疲憊,像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我認得。”

楚雲舒站起來,把檔案袋重新撿起,拿在手中。她環視著這間破敗的檔案室,目光最終落在方德明頭上那扇破了半邊的窗戶上。外麵天色已經大亮,灰藍色的天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照進來,照在滿地的紙屑和塵埃上。空氣中懸浮著無數細小的灰塵顆粒,在手電筒的光束中緩緩飄浮,像一場無聲的雪。

方德明還癱坐在牆角,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軀殼。楚雲舒從他身邊走過,掀起一片細小的灰塵,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他木然的臉。他已經冇有任何反應了,隻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麵上散落的檔案袋,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反覆唸叨某個名字。

林建國。一定是林建國。那個當年的檢察官,許懷安的小舅子,照片裡的第二個人。他早就料到了可能會有這一天,因此在檔案袋上做了最後的保險。而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地方——許家老宅,那棵柿子樹下。

楚雲舒走到檔案室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頭看著牆角的方德明。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空曠的走廊中顯得格外清晰。

“外麵已經有警察在等你了。”她收回視線,轉身朝樓梯走去,“方律師,這是你最後一次替許懷安攔在我前麵。下次見麵,就是在法庭上了。”

方德明坐在滿地狼藉的檔案袋中間,冇有迴應。

他的頭頂上方,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破碎的窗戶,照在滿地的塵埃上。塵埃在光線中緩慢翻湧。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