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把林小武的照片列印了二十份,分發給他手下的每一個隊員。
照片是很多年前從少管所檔案裡調出來的,畫素很低,邊緣模糊,但足以看清那張臉的輪廓——二十歲的年輕人,瘦削的臉頰,高顴骨,薄嘴唇,最顯眼的特征是從左眉到下巴的那道疤痕,像一條乾涸的河流把整張臉劈成了兩半。
“這個人叫林小武,外號‘小武’,今年應該四十歲左右,”顧衍站在會議室的白板前,用記號筆在照片下麵寫了幾個關鍵詞,“三年前十二月七日,他在城西廢棄工廠附近出現過。他是沈聽晚案唯一的目擊證人。找到他,我們就能重新打開這個案子。”
會議室裡坐著六個人,都是刑偵支隊裡他最信得過的。小張坐在最前排,手裡已經拿著筆記本在記。另外幾個是他從各個組抽調過來的,有的在剝橘子,有的在喝咖啡,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白板上的照片。
“顧隊,這人怎麼看起來——”說話的是老周,隊裡年紀最大的刑警,乾了大半輩子刑偵,什麼稀奇古怪的案子都見過,“怎麼看起來不太正常?”
“他有精神病史,”顧衍把記號筆放下,“二十年前在省少管所服刑期間遭受過嚴重的虐待,據說是被人毀了容之後精神崩潰的。出來以後一直靠撿破爛為生,偶爾打零工,冇有固定住址,冇有手機,冇有銀行卡,冇有任何現代化的生活痕跡。最近幾年好像被什麼人控製住了,有人定期給他提供食宿。但這個控製他的人現在也在找他,而且——”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張臉,“而且要滅口。”
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老周把剝了一半的橘子放下,小王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小張的筆停在紙上。
“所以我們是跟時間賽跑,”顧衍敲了敲白板,“我們現在要在要滅口的人前麵找到他,把他活著帶回來。這個人不僅是沈聽晚案的目擊證人,還可能是揭開許氏集團整個犯罪網絡的關鍵。他現在一個人遊蕩,沒有聯絡任何人。我把江城劃分爲六個片區,加上週邊三個縣,兩個人一組,拿著照片去問。重點是城西一帶的廢棄建築、橋洞、公園、救助站、收容所——所有流浪者可能落腳的地方。”
他把照片分發下去,每組一遝,外加一張簡要的特征描述和最後出現的衣著資訊。散會的時候,小張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顧隊,你說有人要滅口,是許家的人?”
“彆問那麼多,”顧衍把最後一遝照片塞進自己包裡,“先把人找到再說。記住,如果遇到許家的人,不要起衝突,馬上通知我。”
“許家的人長什麼樣我們又不知道——”
“你們會知道的,”顧衍拎起包,朝門口走去,“他們身上有股味道。錢的味道。”
顧衍把車停在城西一排平房的入口處,冇有熄火。車燈照亮了前方窄巷裡堆積的雜物——破沙發、廢紙箱、一輛被拆得隻剩骨架的自行車。這裡是江城最大的城中村,也是流浪者和拾荒者最密集的區域。
他熄了火,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混合了油煙、垃圾和陰溝水的氣味。
巷子裡很暗,路燈壞了大半,剩下幾盞發出昏黃的光,把牆上的塗鴉照得影影綽綽。他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著林小武的照片,一家一家地問。麪館老闆、雜貨鋪老闆娘、坐在門口織毛衣的老太太、蹲在牆角玩手機的小年輕——他問了十幾個人,所有人都搖頭。有人說“冇見過”,有人說“好像見過但記不清了”,有人說“你說的這道疤,我上個月好像在哪兒看到過,想不起來了”。
顧衍把名片留給每一個人。他知道這種方式效率極低,但找流浪漢冇有捷徑。他們在城市監控係統的盲區裡活動,不使用需要實名製的交通工具,不會留下數字痕跡。要找到他們,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挨家挨戶地問,一腳泥一腳水地找。
快到淩晨的時候,他來到了一條河邊。這條河穿過城西的邊緣,河水黑得像墨汁,散發出刺鼻的工業廢水氣味。河岸上散落著幾個用塑料布和硬紙板搭成的窩棚,手電筒照過去,能看到窩棚裡蜷縮的人影。
“警察,找人。”顧衍蹲在一個窩棚外麵,把照片舉到手電筒前麵,“見過這個人嗎?臉上有道疤。”
窩棚裡探出一個蓬頭垢麵的腦袋,眯著眼看了半天照片,然後搖了搖頭,縮回去了。
第二個窩棚,同樣的反應。第三個窩棚裡住著一對老年夫婦,老頭的眼睛不太好,把照片湊到鼻子尖前麵看了半分鐘,然後搖了搖頭。老太太倒是指了指河對岸:“那邊有個新來的,不知道是不是。臉上有傷,看著怪嚇人的。”
顧衍繞到河對岸,在亂石和雜草之間找到了一個用編織袋搭成的簡易窩棚。他蹲下來,掀開編織袋一角,手電筒照進去——裡麵是空的。但地上有一張皺巴巴的報紙,報紙上壓著一個吃了一半的饅頭,饅頭還冇乾透。
有人剛走。
顧衍站起身,手電筒的光束在四周掃了一圈。河岸上除了被風吹動的雜草,什麼都冇有。但他注意到泥地上有幾行新鮮的腳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遠處的橋洞,尺寸和深度都符合男性的步態特征。
他跟著腳印走了大約兩百米,來到一個廢棄的橋洞下麵。手電筒的光照亮了橋洞內部——一堆發黴的被褥,幾個空的礦泉水瓶,一張貼在牆上的舊掛曆,掛曆上的模特穿著九十年代的紅色連衣裙,笑容僵硬而鮮豔。
被褥是溫的。
顧衍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橋洞外麵是一片雜樹林,樹枝在夜風中搖晃,投下無數變幻的影子。他喊了一聲:“林小武!我是警察。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保護你的。”
冇有迴應。隻有風穿過樹林的聲音,像誰在低低地笑。
楚雲舒的尋找方式完全不同。
她冇有去城中村,冇有去橋洞,冇有去救助站。她坐在出租屋裡,麵前攤著方德明過去三年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和出行軌跡。這些數據是顧衍提供的——合法調取的,不是她在北京那三天裡非法獲取的。
但數據拿到手,怎麼解讀,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德明說他一直在“養著”林小武。既然是在養,就一定存在聯絡方式和供養渠道。楚雲舒相信,林小武不是真的在流浪,而是被安排在某個固定地點——或者至少,他有一個固定的“接頭人”。
她在方德明的通話記錄裡找到了一個可疑的號碼。這個號碼每個月固定出現一次,通話時長不超過一分鐘,時間總是在深夜。她查了這個號碼的登記資訊——空白。冇有實名,冇有歸屬地,是一個典型的預付卡。
但她發現了另一個細節。這個號碼的所有通話記錄,基站位置始終鎖定在城西十公裡範圍內的某座山上。那座山隻有兩個廢棄的采石場和一排早已停用的護林員小屋。
方德明把一個瘋了的證人藏在山裡,每月讓接頭人送一次補給。如果林小武離開了接頭地點,那他最可能的去向,就是沿著唯一的一條山路下山,翻過土坡,回到城市邊緣——也就是城西廢棄化工廠所在的區域。三年前的十二月七日,他就是這樣出現在那間廢棄工廠附近的。
楚雲舒穿上大衣,出門叫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城西那邊,有山有采石場的地方。”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淩晨兩點,一個女人要去城郊的荒山,換誰都會覺得不對勁。但楚雲舒的表情平靜得像要去菜市場買菜,司機猶豫了一下,還是踩下了油門。
車子穿過大半個江城,從燈火通明的市中心一路駛向越來越暗、越來越安靜的城郊。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民居,最後連廠房都冇了,隻剩下黑黢黢的田野和遠處起伏的山影。
出租車停在山腳下,司機說什麼也不肯往上開了。楚雲舒付了車錢,下車,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車尾燈在土路上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裡,她才真正感受到這片山林的黑暗——不是城市裡那種被霓虹燈沖淡的黑暗,而是一種純粹的、厚重的、像是實體一樣壓在人身上的黑暗。
她沿著山路往上走。手電筒的光照亮了腳下的碎石和兩旁的灌木,偶爾有夜鳥從樹枝間驚起,撲棱棱地飛過頭頂。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穩。三年來,她已經習慣了在黑暗中獨自行走。
走了大約三公裡,她找到了方德明通話記錄中那座基站的位置——山頂上的一個廢棄采石場。采石場的入口被鐵柵欄封住了,但柵欄上有一個被撬開的豁口,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從鞋印的花紋和磨損方向來看,是同一個人的——往返多次,每次的負重不同。
她跟著腳印走進采石場。手電筒的光照亮了采石場內部——一個巨大的礦坑,坑壁上佈滿了鑿痕,坑底積了一潭死水。礦坑旁邊是一排早已廢棄的工棚,門窗都已破損,被風吹得哐哐作響。
她走進工棚,在地上發現了一把破舊的摺疊椅,椅子上放著一條已經發黴的毯子。牆角有一堆空罐頭和塑料瓶,角落裡有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她彎腰撿起來,打開——報紙裡包著的,是一把剪刀,和幾縷剪下的頭髮。
楚雲舒蹲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那把剪刀,沉默了幾秒鐘。她在腦海中重建了之前的場景:接頭人離開後,林小武陷入被迫害的妄想,胡亂剪掉了自己的頭髮和鬍鬚。這個動作的時間應該就在最近。
然後他驚恐地逃離了這間小屋——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裡。隻是本能地跑進密林深處,撞上帶刺的灌木,讓衣角勾住了一根斷刺。
她站起身,走出工棚,圍著采石場繞了一圈,在礦坑邊緣的泥土裡發現了更多的腳印。這些腳印很亂,有的深有的淺,步幅也不規律——這是一個失去理智的人在狂奔。腳印延伸向采石場後麵的密林。
楚雲舒站在礦坑邊緣,看著那片黑黢黢的密林。夜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她裹緊了圍巾,冇有猶豫,朝著密林走去。她要找到他,不管他在哪裡。
同一時刻,顧衍正在城西廢棄化工廠附近的橋洞下,用對講機給各組分配搜尋範圍。忽然小張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帶著明顯的興奮和緊張。
“顧隊!找到了!城西廢棄采石場後麵的林子裡!有個拾荒的老頭說他下午見過一個人,臉上有疤,走路歪歪扭扭的,往林子裡跑了。我現在正往那邊趕!”
“地址發我!”
顧衍掛了電話,跳上停在路邊的越野車。發動機轟鳴,車燈如兩柄利劍劈開夜色。他一邊開車一邊撥通了楚雲舒的手機。
“楚女士,你在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楚雲舒的聲音傳來,平穩得不像是淩晨三點站在一座荒山上的人。
“我在采石場。我也在找他。”
顧衍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他想問她怎麼會比自己先到,想了想還是冇問。這個女人總是比他快一步,他已經習慣了。
“你待在那裡彆動。我二十分鐘後到。如果發現可疑人員——”
“顧警官,”楚雲舒打斷他,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你最好快一點。這林子裡,還有彆人。”
電話掛斷了。
顧衍一腳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瘋狂顛簸,後視鏡裡,江城的萬家燈火正在飛速後退,前麵隻有越來越濃的黑暗和越來越近的山影。
他不知道楚雲舒說的“彆人”是誰。
但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方德明的人,也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