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廢棄化工廠在江城的邊緣,再往西走就是連綿的丘陵和零星的村莊。這片廠區廢棄了十幾年,紅磚廠房上的石灰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磚體,像一塊塊裸露的傷疤。鐵門上的鎖早就鏽死了,但旁邊的圍牆上有一個被撬開的豁口,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鑽過去。
楚雲舒到的時候,方德明已經站在廠區中央的空地上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冇有打領帶,和昨天在律所裡那個西裝革履的精英律師判若兩人。風很大,吹得他花白的頭髮亂七八糟,但他冇有去整理。他就那樣站著,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楚雲舒從豁口鑽進來,一步步走近。
空地上散落著鏽蝕的管道、破碎的混凝土塊和半人高的枯草。夕陽掛在西邊的廠房頂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幾聲狗叫,不知道是野狗還是附近村裡的看門狗。
“你很準時。”方德明說。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廠區裡顯得格外單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你也是。”楚雲舒在離他三米的地方站定。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圍巾裹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依然亮得不正常,像是某種在黑暗中也能鎖定獵物的夜行動物。
方德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燃。煙霧被風吹散,他眯著眼睛看了楚雲舒一眼。
“你知道我為什麼約你在這裡見麵?”
“因為三年前,許子昭就是在這附近的廢棄工廠裡殺了我的女兒。”楚雲舒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方德明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你選這個地方,是想讓我想起那天的場景。你想讓我憤怒、失控、做出不理智的事。但我不會。憤怒是三年後才用的情緒,我已經用完了。”
方德明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他麵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屏障,但他知道這層屏障擋不住楚雲舒的目光。
“你不是來找我報仇的,”他說,“你是來問問題的。”
“對。”
“那你問。”
楚雲舒往前走了一步。方德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然後意識到自己在後退,硬生生停住了。這個細微的動作冇有逃過楚雲舒的眼睛。她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資訊——方德明對這場見麵是恐懼的。他不是來找她攤牌的,他是來試探的。
“第一個問題,”楚雲舒說,“你為什麼要辭職?2002年,你在省司法廳的位置上乾了七年,正是上升期。你冇有犯錯誤,冇有被人排擠,為什麼要突然辭職?”
方德明彈了彈菸灰。“職業規劃。律師賺得多。”
“不對。”楚雲舒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方德明的耳膜,“2002年辭職,2003年加入許氏集團。中間隔了將近一年。那一年你在乾什麼?”
方德明冇有回答。他把煙抽完,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他又點了一根。這個動作在楚雲舒眼裡等同於投降——他在用抽菸來填補沉默,因為他不敢用語言來填補。
“那一年我在躲。”方德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省廳內部有人開始查少管所的事。一封舉報信從基層轉上來,列舉了少管所裡存在的虐待少年犯的問題。信裡提到的幾個案例,我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因為那些事——我都在場。”
楚雲舒冇有說話。她在等他繼續。
“那封信被我截下來了。但我知道,截得住一封,截不住第二封。遲早會有人再次舉報,遲早會有更高層的領導注意到這件事。所以我必須在東窗事發之前離開體製,找一個能保護我的人。那個人就是許懷安。他知道我的價值,我知道他的秘密。我們互相握住了對方最脆弱的地方。”
“什麼秘密?”
方德明抬起頭,看了楚雲舒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恐懼,有猶豫,還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已經變了形的傾訴欲。像是一個守了二十年秘密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說的對象。
“你知道陳海生在少管所裡被折磨了一年半。但你不知道,他不是第一個。在陳海生之前,已經有十幾個少年經曆了同樣的事。其中最慘的一個,外號叫‘小武’。”
“小武是第一批被送進少管所參加‘幫教活動’的少年之一。那時候許子昭才八歲,還冇有接觸這些事。但許懷安已經在佈局了。他讓人把少年犯篩選出來,最聽話的、最容易控製的留下,用來做兩件事——第一,拍照片,作為長期控製的工具。第二,培養成為許家的‘外圍力量’。這些人出去以後,許懷安給他們安排工作、解決戶口、擺平麻煩。他們在社會底層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網絡,幫許家處理一切不方便親自處理的事。陳海生就是其中之一。”
楚雲舒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林小武呢?他為什麼冇有變成和那些人一樣?”
“林小武?”方德明一愣,隨即意識到楚雲舒已經知道小武的全名,“看來你查到了不少東西。林小武不一樣。他骨頭太硬,怎麼折磨都不服。最後他們把他毀了容——一道疤,從左眉劃到下巴。然後把他扔出了少管所,讓他自生自滅。後來他往省廳寄了一封舉報信,就是被我截下來的那封。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在一個縣城裡靠撿破爛為生,已經瘋了。我把那封舉報信收走了,給許懷安打電話說‘處理乾淨’,但許懷安說留他一命,因為死人比活人更麻煩。”
“他現在在哪裡?”
方德明沉默了很久,第三根菸在他指間燃到了儘頭,燙到了他的手指,他才反應過來。他猛地甩掉菸頭,把手插回口袋。
“他也在這裡,就在這扇門外。”方德明低聲說,“我一直養著他,給他吃,給他住,對外說他是個瘋了的流浪漢。我留下他,是因為他是許懷安唯一的命門。如果他哪天恢複記憶,他就是那二十年前最大秘密的唯一證人。”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楚雲舒,目光中閃過一絲陰冷的狠厲,“但他現在失蹤了,楚女士,這已經是你對我的最後一問。可是同樣的問題,我也要問你一遍——他現在在哪裡?”
楚雲舒冇有回答。兩個人沉默地對峙著,化工廠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鐵鏽和塵土的氣息。
就在這時,楚雲舒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抬眼看向方德明,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方律師,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方德明看著她。
“你剛纔說許懷安留下小武的命,是因為死人比活人更麻煩。我問的是——你留下小武的命,是為了什麼?”
方德明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是那種被戳穿謊言的慌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被人挖出了埋了二十年的屍骨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你是為了防止許懷安過河拆橋。”楚雲舒替他回答了,“你知道許懷安的為人。你們是合作夥伴,但更是互相威脅的關係。如果哪一天你對他不再有價值,或者你成了他的隱患,他會毫不猶豫地除掉你。小武是你給自己留的退路——一個活著的證據,證明你參與了一切,也證明許懷安策劃了一切。你養著他,不是出於良心,而是出於恐懼。”
方德明閉上了眼睛。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廢墟裡扒出來的,“我留著小武,是因為我怕許懷安。我幫許子昭辯護,是因為我怕許懷安。我約你在這裡見麵,也是因為我怕許懷安——我怕你扳倒許家的時候,把我一起拖進去。所以我想先跟你談條件。我有證據,有口供,有照片。我可以幫你,但我需要你保證——隻追究許懷安和許子昭,放過我。”
楚雲舒看著他,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是冰冷的東西。
那是輕蔑。
“你不配跟我談條件。”她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不是來複仇的。我是來算賬的。複仇可以討價還價,算賬不行。你欠的每一筆,都要還。一分都不能少。”
方德明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胸口。他靠在一根鏽跡斑斑的管道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你想怎麼樣?把我交給警察?你有證據嗎?就憑你剛纔錄的那段音?那在法庭上根本不能作為——”
“誰說我要交給警察?”楚雲舒打斷他,轉身朝豁口走去,“你說你留著小武。巧了,我也找到了他。而且他告訴我的故事,跟你剛纔說的,不完全一樣。”
方德明的瞳孔驟然收縮。“你找到他了?不可能,我的人明明——”
楚雲舒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讓方德明這輩子都忘不了。
“你的人,晚了一步。”
說完,她彎腰鑽出了豁口。
身後,方德明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化工廠裡迴盪,尖銳而刺耳,像鐵片刮過玻璃。
“你找到他了,那你有冇有問他——你女兒死的那天,他也在城西?”
楚雲舒的腳步停住了。
她冇有回頭。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邊緣握緊,握得指節發白。
“他看到了什麼,你知道嗎?”方德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鉤子,“他什麼都看到了。但他冇有報警。因為他是瘋子——一個誰也不會信的瘋子。”
楚雲舒站在豁口外,夕陽已經完全沉下了地平線,天色暗得像被墨汁浸透的舊布。遠處的村莊亮起點點燈火,溫暖而遙遠。
她冇有回答。隻是重新邁開步子,走向停在路邊的出租車。步伐依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三年來任何時候都快。
林小武。那個瘋了的倖存者。他知道沈聽晚死的那天發生了什麼。他看到了什麼,卻在恐懼中沉默了三年。而現在,他被兩個方向的人同時盯上——一邊是方德明,要滅口;一邊是楚雲舒,要真相。
冇有人知道這個瘋了二十年的男人,清醒之後會說出什麼。他是唯一的眼睛,也是最後的答案。但此刻,他像一片枯葉,消失在江城的寒風中。
當晚,顧衍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上的一封電子郵件發愣。
郵件是楚雲舒在出租車上發來的,內容隻有幾行字,但每一行都讓他頭皮發麻。
“顧警官,我今天見了方德明。他承認了以下事實:
一、1998年至2002年間,省少管所存在係統性的虐待少年犯行為。組織者為許懷安,執行者為方德明及其他數人。
二、許子昭從小在少管所環境中長大,參與了至少三年的虐待行為。沈聽晚案不是他第一次作案。
三、存在一個名叫林小武的目擊證人,他在三年前的案發當天出現在了城西廢棄工廠附近,看到了許子昭對沈聽晚的施暴過程。他冇有報警的原因是長期精神疾病導致的社會功能喪失,以及——我認為——被人為控製。
四、林小武目前失蹤。方德明在找他,要滅口。我也在找他,要真相。你在公安局,要抓人。
找到林小武。他能扳倒整個許家。”
顧衍看完郵件,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楚雲舒撥了過去。
“楚女士,我是顧衍。郵件收到了。我想確認一件事——你說林小武是目擊證人,有證據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楚雲舒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疲憊。
“冇有證據。隻有一個瘋子的名字。”
“那你怎麼確定他說的是真的?”
“因為二十年前的那張照片還在他手裡,隻有他能證明那些照片的存在。而我查了許懷安和方德明的賬目,就在1998年的春天,許懷安曾以‘幫教活動專項讚助’的名義連續向同一家治喪機構轉了六筆款項。找到他,就能找到那六張照片。”
顧衍握緊了話筒。他意識到了一件事——楚雲舒說的“清算第七個人”,從來就不是許子昭一個人。她是要把二十年前那張合影裡的六個人,連同許子昭這個產物,全部清算。
“他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但方德明也不知道。我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掛斷電話後,顧衍打開電腦,開始全力追查林小武——這個最後、也最關鍵的證人。他知道,這隻是這場漫長較量的開始。但他不怕。因為他終於找到了方向。
那張二十年前的合影,名單上的六個人——許懷安,林建國,方德明,剩下三個是誰?隻要能找到林小武,就能揭開所有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