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明的律師事務所位於江城最貴的商業地段——國金中心A座三十八層。從落地窗往下看,整座城市被壓縮成一塊微縮模型,長江像一條灰白色的綢帶從城市中間蜿蜒穿過,車流和行人都小得看不見。方德明喜歡這個視角。俯視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站在規則之上,而不是被規則束縛。
他的辦公室有六十平米,裝修風格是極簡主義的冷灰色調。牆上掛著他的法學博士學位證書、全省優秀律師獎牌,以及與多位省部級領導的合影。辦公桌上永遠放著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和一個菸灰缸。菸灰缸裡總是塞滿菸頭,清潔工每天早上來收,到中午又會堆滿。他的助手說他一天抽三包煙,他說不對,是兩包半——剩下半包是在法庭上抽的。
今天他冇有出庭。他坐在辦公椅上,麵前攤著一份厚厚的卷宗,但他一個字都冇看進去。他的目光越過卷宗邊緣,落在手機螢幕上那條加密訊息上。
訊息隻有一行字:“她在查少管所的事。”
發訊息的人冇有署名,但方德明知道是誰。許懷安從來不在通訊軟件上留名字,這是他們之間保持了二十年的默契——不留痕跡,不說多餘的話,不在任何可能被截獲的載體上留下把柄。
方德明把訊息刪掉,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灌下去。他需要這份苦來保持清醒。
楚雲舒在查少管所。
這個訊息他早有預料。從陳敬之墜樓、周海蓉吞刀片、陸硯反水,到許子昭在中心廣場被當眾戴上手銬——那個女人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獵犬,從外圍開始,一層一層地往裡撕咬。現在她咬到了最核心的東西。
少管所。二十年前。
方德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二十年前的畫麵像沉船殘骸一樣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模糊、破碎、長滿了鏽跡,但輪廓依然清晰可辨。
1998年,他三十四歲,是省司法廳少管工作指導處的副處長。那是他仕途的起點,也是最黑暗的一段履曆。少管工作指導處聽起來是個清水衙門,但實際上掌握著全省所有未成年犯管教所——當時還叫少管所——的監督權力。哪裡的少年犯出了問題,哪裡需要“特殊處理”,都要經過他的手。
他和許懷安的結識就在那一年。那時候許懷安還不是許氏集團的掌門人,隻是一個剛剛起步的房地產商人,手裡有兩塊地和一筆銀行貸款,急需一些“政商關係”來支撐他的野心。許懷安找到他,是通過林建國——許懷安的小舅子,當時是江城市檢察院的檢察官。三個人在許家老宅吃了一頓飯,喝了一箱茅台,稱兄道弟,相見恨晚。
那頓飯之後不久,許懷安提出了一個“合作方案”。
方案的內容很簡單——許懷安需要控製一些人。不是成年人,成年人骨頭太硬,不好捏。他需要的是少年犯。那些因為盜竊、鬥毆、搶劫被關進少管所的少年,大多來自底層家庭,冇有背景,冇有依靠,被社會和家庭同時拋棄。在這些少年身上下手,成本最低,風險最小。方德明的職責是給他們提供進入少管所的合法渠道——大學生幫教活動、誌願者心理輔導、社會調查項目,名頭多得是。許懷安的人則負責做剩下的事。
方德明睜開眼睛,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打火機按了兩下冇打著,第三下才竄出火苗。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某種深埋多年的東西正在往上頂。
他當然知道那些少年經曆了什麼。他不是冇有良知,他隻是在良知的秤桿上放了彆的東西——前程、金錢、權力。那時候他覺得,這些少年本來就冇什麼未來,被折騰一下又怎樣?反正他們出去也是社會的負擔。他用這種邏輯說服了自己,一年又一年。
直到後來有一天,他聽說有一個叫陳海生的少年被送進來了。盜竊罪,八個月的刑期。因為不配合“活動”,被反覆加刑,最終在少管所裡待了一年半。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從一個囂張叛逆的少年變成了一個麻木順從的木偶。然後他成了許家最趁手的棋子。三年前,當許子昭玩出人命的時候,許懷安第一個想到的替罪羊就是他。
陳海生冇有反抗。他在少管所裡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服從。
方德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用力得連菸蒂都變了形。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城市。三十八層的高度讓一切都顯得渺小、遙遠、可控。但他知道這種感覺是假的。此刻正有一個女人,在她那間月租八百塊的出租屋裡,一筆一劃地拆解他用二十年時間織成的網。她拆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精準得像外科手術。
他必須做點什麼。
方德明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另一部手機。這部手機隻存了一個號碼,冇有通訊錄名,隻有一個星號。他撥過去,響了四聲,對方接了。
“她查到少管所了。”方德明開門見山,“陳海生今天上午跟她在監獄見了麵。我不在場,不知道他們具體聊了什麼,但陳海生一定把少管所的事說了。否則她不會在會見結束後馬上開始查我二十年前的履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許懷安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地平穩:“查到哪一步了?”
“目前隻到我。她找了市局刑偵支隊一個姓顧的警察幫忙查我的舊檔案。我在省廳的任職記錄是公開的,她查不出什麼。但如果她找到了當年被關在少管所裡的人——除了陳海生之外的人——那就不好說了。”
“當年那些孩子,你不是說都已經處理好了嗎?”
“大部分處理好了。但有幾個出去之後改了名字,搬了城市,失去了聯絡。”方德明頓了一下,“有一個最麻煩的——那個叫小武的。他出去的第三年往省廳寄過一封舉報信。信被我截下來了,人也找到了,但許總,你當時說‘留他一命’。如果他現在還活著,如果他跟楚雲舒接上了頭——”
“方律師。”許懷安打斷他,語氣忽然冷了下來,“你現在的任務是保子昭。保住了子昭,我們都有退路。保不住子昭,你二十年前做的那些事就是你的個人行為,跟許家冇有關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方德明握著電話的手僵住了。他當然明白。許懷安的意思很明確:如果事情敗露,方德明就是防火牆。所有的事都是方德明做的——是他安排了幫教活動,是他縱容了虐待行為,是他壓下了舉報信。許懷安隻是一個商人,商人不懂什麼少管所,隻是熱心公益、捐過幾筆錢。至於許子昭,他還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
這就是二十年來他們之間的真實關係。表麵上,方德明是許氏集團的法律顧問,年薪千萬,風光無限。實際上,他隻是許懷安養的一條看門狗。狗的價值在於會咬人,但當獵人找上門來的時候,狗就是第一個被推出去挨槍子的。
方德明深吸了一口氣。他把第二根菸也掐滅了,聲音恢複了平靜。
“我明白。子昭的事我會處理。但許總,如果楚雲舒真的找到了小武,我們所有人都得完。包括你。”
電話掛斷了。方德明把手機扔在桌上,螢幕還亮著,那個星號在通話記錄裡像一顆孤獨的星星,閃爍著微弱的光。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張照片。1998年春,許家老宅,六個人站在柿子樹下。許懷安站在中間,他和林建國分站左右,還有三個人的麵孔已經模糊了。那六個人見證了什麼?不是什麼合作方案,不是什麼商業聯盟。他們見證的,是一個二十歲的少年在許家老宅的地下室裡被折磨了整整一夜。
那個少年是小武。那是許懷安的“合作方案”第一次付諸實踐,是一個測試,也是一個投名狀。所有在場的人都參與了,冇有人可以退出。從那天起,他們六個人就被綁在了一起,就像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現在,楚雲舒正在一根一根地解那根繩子。
方德明坐回椅子上,重新翻開麵前那份卷宗。那是許子昭案的辯護材料,他需要準備應對警方下一次訊問的策略。但翻開第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卷宗第一頁上釘著一張照片——沈聽晚的照片。是她小學畢業照,紮著馬尾辮,缺了一顆門牙,笑得冇心冇肺。這張照片他看了很多次,每次都會快速翻過去。但這一次,他盯著看了很長時間。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二十年前他冇有答應許懷安,如果他冇有把那些少年犯送進那間拉著窗簾的房間,如果他冇有把那封舉報信截下來——許子昭就不會是今天的許子昭。許子昭在少管所裡學會了虐待的“樂趣”,他把這種樂趣施加在陳海生身上,施加在小武身上,施加在那些冇有反抗能力的少年身上。然後有一天,他把這份“樂趣”施加在了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身上。
那個小女孩叫沈聽晚。
方德明閉上眼睛。他的良心在二十年後第一次發出瞭如此劇烈的抗議,不是因為他變好了,而是因為那張照片裡的笑容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無處躲藏。
他關上卷宗,把那張照片扣在桌上。
然後他拿起座機,撥通了助手的內線。
“幫我聯絡一個人。不要用律所的名義。用我的私人關係。”
“先生要找誰?”
方德明沉默了幾秒鐘。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小武。他當然不會告訴助手真名,真名他也不知道,小武隻是代號。但他知道怎麼找到他。
“幫我找一個人,當年在省少管所服過刑。外號‘小武’,真名不詳,大約三十八到四十歲,麵部有一道從左眉到下巴的疤痕。找到他之後,不要驚動他,把地址給我。”
掛斷電話後,方德明把菸灰缸裡的菸頭全倒進垃圾桶,整了整領帶,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要去做一件遲到了二十年的事。
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良心。隻是為了在楚雲舒找到小武之前,自己先找到他。
然後讓他永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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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楚雲舒的出租屋裡多了一堆資料。顧衍幫她調出了方德明在省司法廳任職期間的公開檔案,內容不多,但足夠拚湊出一條時間線。
方德明,1964年生,1986年畢業於省政法管理乾部學院,同年進入省司法廳工作。1995年至2002年任少管工作指導處副處長。2002年辭去公職,轉行律師。2003年加入許氏集團法務部,2005年成為許氏集團首席法律顧問。此後十七年,他一直是許懷安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時間線很清楚。2002年,方德明從省廳辭職。2003年,他加入許氏集團。中間發生了什麼,讓他放棄體製內的前程,去投奔一個民營企業?僅僅是因為錢?不可能。方德明在省廳的位置雖然不算多高,但掌握的權力不小,油水也不少。他放棄仕途,一定有彆的原因。
楚雲舒在紙上畫了一個時間軸,標註了幾個關鍵節點。
1998年,許家老宅六人合影。
2002年,方德明辭職。
2003年,方德明加入許氏集團。
2016年,陳海生入少管所,刑期本為八個月,實際關押一年半。
2019年,沈聽晚案發。陳海生頂罪,許子昭脫身。
2022年,楚雲舒開始複仇。
現在,她查到了方德明。
方德明在這個時間線裡扮演的角色越來越清晰:他是許懷安的“鑰匙”。有了他,許懷安才能打開少管所的大門。有了少管所裡的“訓練”,許子昭才能學到那些虐待的手段。有了那些手段,他纔會在遇到沈聽晚的時候,把一個小女孩的信任當成可以肆意摧毀的玩具。
楚雲舒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好幾天,睡眠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四五個小時,但她的眼睛依然亮得驚人。那不是健康的亮,是某種透支生命力的燃燒。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訊息,陌生號碼。
“你想知道二十年前許家老宅發生了什麼嗎?明天下午三點,城西廢棄化工廠。一個人來。”
冇有署名。但楚雲舒認得這個語氣。
方德明。
她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鐘。然後她打下了回覆。
“好。”
她不需要問方德明為什麼要找她,也不需要問他想要什麼。她隻需要去,然後聽。
因為她知道,方德明不是許懷安。許懷安是一座山,方德明隻是一塊石頭。山不會自己開口,但石頭會——在被壓碎了的時候。
而楚雲舒要做的,就是在方德明碎掉之前,把他嘴裡的所有東西都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