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監獄的會見室是一間狹長的屋子,中間被一道厚厚的玻璃牆隔成兩半。玻璃是防彈的,上麵佈滿了細密的劃痕,把對麵的人影切割成無數個模糊的碎片。牆的兩側各有一把椅子,一把是鐵質的,固定在地麵上,另一把也是鐵質的,同樣固定在地麵上。
楚雲舒坐在玻璃的這一側。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頭髮比平時盤得更緊,露出整張臉。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是緊張的節拍,而是一種緩慢的、有規律的、像鐘擺一樣的頻率。
三年了,她第一次即將見到那個殺死她女兒的人。
不,不是殺死。是頂罪。這兩個詞之間有巨大的差彆,但對她來說,那個差彆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陳海生是那間廢棄工廠裡唯一活著的人。他知道沈聽晚最後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說了什麼。
這些答案,她等了三年。
走廊儘頭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那是腳鐐——死囚特有的配飾,每走一步都會在水泥地麵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聲音越來越近,每一次落地之間的間距很短,說明他的步子很小。不是不想邁大,是腳鐐之間的鐵鏈長度有限,隻允許他用碎步挪動。
門開了。
陳海生走進來。
楚雲舒在網上見過他的照片,三年前被捕時拍的。那張照片裡,他是一個瘦弱的、一臉茫然的十九歲少年,眼窩深陷,嘴脣乾裂,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透的流浪貓。現在坐在她對麵的這個人,已經二十二歲了,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他的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頭皮的青茬,顴骨高聳,兩頰凹陷,囚服的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像是套在一具衣架上。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
三年前那雙眼睛裡隻有空洞和恐懼,像兩口乾涸的井。現在這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閃爍。不是希望——一個死刑犯不太可能還有什麼希望。更像是某種迫不及待想要卸下的重負,把一個溺水的人壓在水底三年的石頭終於要被搬開了。
他坐下來,腳鐐在椅子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鐐,然後抬起頭,隔著玻璃看楚雲舒。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大概十秒鐘。冇有人說話。會見室角落裡的獄警抱著胳膊站在牆邊,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
“你來了。”陳海生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冇有喝水,又像是太久冇跟人說話,聲帶生了鏽。他伸手去拿牆上的對講話筒,手腕上的手銬在日光燈下反著白光。
楚雲舒也拿起了話筒。她冇有說話,隻是把話筒貼在耳邊,等他繼續。
“我知道你在查許家。”陳海生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之前在心裡排練過無數遍,“三年了,你是第一個查到這一步的人。其他人都放棄了——警察、記者、那些在網上轉發過幾天的熱心網友,全都放棄了。就你還在查。”
“你想說什麼?”楚雲舒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我想說——”陳海生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在嚥下什麼東西,“我不是凶手。”
楚雲舒冇有說話。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既冇有驚訝,也冇有嘲諷。
“我知道你不會信。換了我是你,我也不會信。”陳海生咧了一下嘴,那個動作介於苦笑和抽搐之間,“我在法庭上親口認了罪,每一句話都是我自己說的。法官問我有冇有什麼要陳述的,我說冇有。律師讓我做最後陳述,我說我對不起受害人家屬,願意接受法律的製裁。這些話是我自己說的,冇有人逼我。”
“那你現在為什麼改口?”
“因為我要死了。”陳海生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倒像一個終於完成漫長旅途、看到了終點站的旅客,“死緩改判死刑的裁定書,上個月下來了。最快明年春天,最慢明年秋天,這條命就交代了。以前我不怕死——或者說,我以為我不怕死。但死刑通知送到牢房裡的那天晚上,我一夜冇睡著。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我忽然想到,我死了以後,這個世界上就冇有人知道真相了。”
楚雲舒微微前傾了身體,她的目光透過玻璃上的劃痕,牢牢鎖住了陳海生的臉。她在分析他的微表情、瞳孔變化、聲音的震顫頻率。這是她教了十幾年的課程內容,她閉著眼都能判斷一個人在說謊時的典型特征。
但陳海生冇有那些特征。
他的瞳孔冇有閃躲,聲音冇有顫抖,呼吸頻率穩定,肩膀自然下垂。他不是在表演一個將死之人的坦白——他是真的在坦白。
“你知道沈聽晚認識許子昭嗎?”陳海生問。
“知道。她叫他‘子昭哥哥’。”
陳海生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她已經查到了這一步。“我認識許子昭,比沈聽晚認識他更早。早很多。我十六歲那年,在少管所裡認識了他。”
楚雲舒的手指停住了。
少管所。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她三年調查中始終打不開的那扇鎖孔裡。她查過陳海生在少管所的經曆,查過那份被抽走的記錄,查過許懷安為什麼要把它壓下來。但她從來冇有把許子昭和少管所聯絡在一起。
因為年齡對不上。許子昭比陳海生大三歲,陳海生十六歲進少管所的時候,許子昭十九歲,正在讀大學。一個大學生和一個少管所少年犯,能有什麼交集?
“你是不是在想,年齡對不上?”陳海生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容,“我告訴你為什麼對不上——因為許子昭不是被關進去的。他是進去‘幫忙’的。”
“幫忙?”
“社會實踐。誌願服務。隨便你怎麼叫。”陳海生的聲音忽然變得激動起來,但他很快壓了下去,重新恢複了那種沙啞的平靜,“少管所每年都會跟大學合作搞一些‘幫教活動’,讓大學生誌願者來給少年犯做心理輔導。聽起來很正能量,對吧?但許子昭不是來做心理輔導的。他是來——”他停住了,嘴唇顫抖了一下,“他是來玩我們的。”
會見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牆角獄警換了一個站姿,鐵質椅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你這是什麼意思?”楚雲舒問。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她放在膝蓋上的另一隻手已經開始微微發抖。
陳海生冇有直接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像是在那片金屬的反光裡尋找怎麼開口的方式。
“我十六歲那年因為盜竊被抓,進了少管所。刑期本來是八個月,但我被關了一年半。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不聽話。我不願意參加他們的‘活動’,他們就給我加刑。每次加三個月,再加三個月,再加三個月。加到我聽話為止。”
“什麼活動?”
陳海生抬起頭,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回憶本身的恐懼。
“他們把我們帶到一間屋子裡。屋子很暗,拉著窗簾,裡麵隻有一張床。然後許子昭和他的朋友們就來了。他們有的是大學生誌願者,有的是許子昭從外麵帶進來的——我不知道他們怎麼進來的,但他們就是進來了。他們讓我跪在地上,學苟叫。讓我把衣服脫光,跪在碎玻璃上。讓我喝——喝他們的嫋。他們說這叫‘行為矯正’,是在幫我。”
楚雲舒閉上了眼睛。
閉了大概三秒鐘,她又睜開了。
“繼續。”
“我不確定許子昭還對你女兒做過什麼,但他在那個工廠裡——”陳海生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的發抖,是憤怒,“他在那個工廠裡對沈聽晚做的事,跟他在少管所裡對我們做的事,是一樣的。折磨。虐待。然後拍照。”
“拍照?”
“對。拍照。他們把每一個被虐待的少年犯都拍了照。許懷安用這些照片控製我們。誰出去之後不聽話,照片就會寄到他家裡、學校、以後上班的單位。我就是那個被控製的人。三年前,他們找到我,讓我頂罪,我答應了。因為我怕那些照片被我媽看到——我媽那時候還在世,她有心臟病。我冇有彆的選擇。”
楚雲舒靜靜地看著他。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第一次冇有了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她查了三年,把所有碎片拚成了一幅接近完整的圖景。但她拚錯了最關鍵的一塊。
她以為許懷安壓住少管所記錄是為了保護兒子。她以為陳海生隻是被錢收買。她以為許子昭是個被慣壞的紈絝子弟,因為一時衝動殺了人。
她冇有想到,許子昭不是一時衝動。
他是訓練有素的。
在一個本應教育改造未成年犯的地方,在一個本應代表國家正義和良知的機構裡,他學會瞭如何折磨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他把這些“技能”用在了沈聽晚身上。
“你為什麼要現在告訴我這些?”楚雲舒問。
“因為我不想帶著這個秘密死。”陳海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我知道我這輩子完了。我頂了罪,做了偽證,包庇了真凶。法律不會原諒我,你也永遠不會原諒我。但至少——至少在我死之前,我想讓一個人知道真相。你是唯一有資格知道的人。”
楚雲舒冇有說話。她把話筒掛回牆上,站起來。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下移動——每一個關節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才能完成彎曲。
她轉身走向門口。走了三步,停住了。冇有回頭。
“你在少管所裡待了一年半。除了許子昭,還有誰來過那間屋子?”
陳海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獄警準備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古怪的聲音說出了幾個名字。
其中一個名字,楚雲舒聽過。
那個人,是許氏集團的法律顧問——就是現在坐在審訊室裡為許子昭辯護的方德明律師。二十年前,他是省司法廳少管工作指導處的副處長。
楚雲舒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很刺眼。她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忽然覺得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悲傷和憤怒更深的情緒,一種用語言無法描述的東西。就好像你花了三年時間在一片廢墟裡挖掘,終於挖到了最底層,卻發現底下還有一層——一層比廢墟更黑、更深、更讓人窒息的土壤。
她站在監獄門口的台階上,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撥出了那通電話。
“顧警官,是我。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方德明。二十年前,他在少管所有職務。查清楚他在那裡做了什麼。”
掛斷電話後,她走下台階。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許懷安、許子昭、方德明——還有那些照片。那些被許懷安用來控製少年犯的照片,藏在哪裡?如果能找到那些照片,就能證明陳海生的證詞是真的。就能證明許子昭的犯罪模式不是孤立的、偶然的,而是長期、係統、有預謀的。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方德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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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舒在監獄門口站了很久,久到一輛順路的大貨車從麵前駛過,捲起的風沙險些迷了她的眼。她隻是背過身去,用衣領掩住口鼻,等那陣喧囂過去,便重新低下頭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麵前的道路,彷彿要從這漫天的塵土中找到一條通往真相的捷徑。
她轉過身,朝公交站走去。遠處的天邊壓著厚重的烏雲,深秋的風捲起滿地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公交站台上隻有她一個人,站牌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少管所的那間屋子,拉了窗簾,隻有一張床。許子昭和“朋友們”。那些“朋友們”是誰?陳海生說了幾個名字,其中一個是方德明。但方德明那時候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一個省司法廳的副處長。他出現在那間屋子裡的身份是什麼?旁觀者?參與者?還是——
組織者?
這個念頭讓楚雲舒的脊背一陣發涼。如果方德明不是偶然出現在那裡,如果他是整件事的策劃者或者至少是知情者和縱容者,那麼二十年前許家老宅那張照片裡的“六人見證”,見證的到底是什麼?
她需要查。
而且她知道,查方德明比查許懷安更難。許懷安是商人,商人的動作再隱秘也會留下財務痕跡。方德明是律師,而且是全省最好的刑辯律師,他最擅長的就是抹掉痕跡。
但他有一個弱點。
他太自信了。自信到敢親自出馬為許子昭辯護,自信到敢在市局審訊室裡對顧衍說“你們冇有證據”。這種自信背後,一定有一個他篤定不會被髮現的東西。
楚雲舒要找到那個東西。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灰濛濛的,行人的臉上都帶著深秋特有的倦怠,紅綠燈在薄霧中交替閃爍,像某種冇有情感的節拍器。她把頭靠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全是陳海生說的那句話。
“我不想帶著這個秘密死。”
她也不想帶著恨過一輩子。
但她更不想讓許懷安——還有方德明——繼續活在他們編織的謊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