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懷安的書房裡有一台老式唱片機。
不是什麼名貴古董,是一台九十年代產的熊貓牌,外殼上的黑漆已經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鐵皮。許氏集團市值幾十個億,許懷安辦公室裡隨便一件擺件都比這台唱片機貴十倍,但他就是捨不得扔。每隔一兩個月,他會挑一個冇人打擾的深夜,從書櫃最底層取出一張黑膠唱片,放上去,聽一首歌。
唱片翻來覆去隻有一張,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
他隻聽這一首。
今天晚上,唱片機又轉了。鄧麗君甜軟的嗓音從喇叭裡飄出來,在空曠的書房裡盪開,碰到三麵牆的書架又彈回來,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哼唱。許懷安坐在皮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隨著節拍輕輕敲打。他冇有開大燈,隻亮了一盞檯燈,燈光把他半張臉照亮,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像一張被撕開又拚起來的老照片。
門外有人敲門。敲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音樂蓋過去。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許子昭。他從公安局回來不到兩個小時,羊絨大衣還冇換,圍巾隨手搭在肩上,頭髮也不像出門時那麼一絲不苟了——有幾縷垂下來搭在額頭上,讓他看起來忽然年輕了好幾歲,更像三年前那個會在大學裡跟女生搭訕的許家少爺。
“爸。”
許懷安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許子昭來不及捕捉任何資訊,但足夠讓許懷安完成對兒子的全部打量——精神狀態、情緒狀態、有冇有在公安局說了不該說的話。這是他多年的習慣,看人隻用一眼,剩下的時間都用來讓對方看不透自己。
“方律師說你什麼都冇說,做得不錯。”
“也冇什麼好說的,”許子昭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把圍巾扯下來丟在一邊,“那個姓顧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問題——三年前十二月七號你在哪裡,你認識沈聽晚嗎,你為什麼要讓陸硯去接你。像蒼蠅一樣,煩得要死。”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記得了,不知道,跟我沒關係。他們就拿我冇辦法。”許子昭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像是剛贏了遊戲通關的孩子,“不過爸,那個姓楚的女人——她手裡好像真有些東西。她拿了一張照片給我看,是沈聽晚生前的照片。她說沈聽晚認識我,叫我‘子昭哥哥’。”
許懷安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還有呢?”
“她還說,我在車上用濕紙巾擦手,到了廢棄工廠換了衣服。這些事情她是怎麼知道的?陸硯跟她說的?”許子昭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那份得意開始裂開一道縫,底下露出一絲不安,“陸硯是不是——”
“陸硯已經不重要了。”許懷安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個早已處理完畢的合同條款,“重要的是你現在怎麼做。方律師跟你說了,十二小時傳喚期限一滿,你就可以走。警方目前掌握的證據不足以申請逮捕令,這一點他們自己也很清楚。隻要你不開口,他們就冇有任何辦法。”
許子昭張了張嘴,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他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目光在天花板上遊移了片刻,然後落在那台還在轉動的唱片機上。
“爸,你怎麼還在聽這首歌?我小時候你就在聽,現在還在聽。鄧麗君都死了多少年了。”
許懷安冇有回答。他看著唱片機上的黑膠唱片一圈一圈地轉,像是某種永不停止的輪迴。鄧麗君唱完了最後一句“今宵離彆後,何日君再來”,音樂漸漸弱下去,唱針走到唱片儘頭,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然後整個書房陷入了一片巨大的寂靜。
“子昭,”許懷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有冇有想過,那個叫沈聽晚的小姑娘,她的媽媽也曾經給她聽過某首歌。也許是睡前,也許是送她上學的路上。一首歌放完了,可以倒回去再放。但那個人不在了,就不在了。”
許子昭愣住了。他很少聽到父親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教訓,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他聽不太懂的歎息。
“爸,你——”
“你回去吧。”許懷安站起來,把唱片機收好,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環節都需要認真對待,“這段時間你儘量不要出門。公司的事交給你姐處理,你好好待在家裡。方律師會處理剩下的事情。”
許子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許懷安已經重新坐回了皮椅上,檯燈的光芒照著他花白的頭髮和微微佝僂的肩膀。那個背影在巨大的書架和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不像一個身家幾十億的商界大佬,倒更像一個守著一堆舊東西不肯鬆手的孤獨老人。
許子昭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有開口。門輕輕合上了。
書房重新陷入寂靜。許懷安坐了很久,然後拉開書桌最下麵一格抽屜。抽屜裡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泛黃,邊緣捲起了毛邊。他拿出信封,倒出裡麵的東西——幾張老照片,和一封信。
最上麵那張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
照片裡有六個人,站在許家老宅門前。那是他還年輕的時候,頭髮烏黑,腰板挺直,站在最中間,笑得躊躇滿誌。旁邊站著幾個男男女女,有的穿著九十年代流行的寬肩西裝,有的抱著孩子,背景裡的許家老宅還是當年的模樣——灰色的磚牆,二樓的窗戶上爬滿了爬山虎,門前那棵柿子樹掛滿了橙紅色的果子。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認:“1998年春,許家老宅。六人見證。”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出那封信。
信紙已經脆得快要碎了,摺痕處幾乎要斷開。他把信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筆跡淩亂而用力,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有些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出了小洞。
許懷安把信紙放在桌上,檯燈的光芒透過脆弱的紙張,照亮了第一行字——
“許懷安,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但我必須讓你知道,二十二年前,你在許家老宅做的那件事,有人看到了。不隻一個人看到,是六個。現在這六個人裡,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變成了你的幫凶。但真相不會爛在土裡。總有一天,會有人帶著這封信來找你。到那一天,請你記住——不是我不放過你,是你自己從來冇有放過你自己。”
信的落款寫著日期,是十五年前的某一天。簽名處隻有兩個字,墨水已經洇開了大半,但依然可以辨認。
許懷安看完了信。整個過程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塊被歲月沖刷得光滑無比的石頭。然後他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屜,推進去。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人似的。
但他的手在發抖。
那是他今晚唯一一個失控的瞬間——手指在離開抽屜邊緣的時候,輕輕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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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楚雲舒坐在出租屋裡,看著手機上一個剛剛收到的視頻檔案。
發送人是陸硯。視頻錄製時間是今天下午,錄製地點是許家彆墅的後門。陸硯舉著手機,對著鏡頭,他的臉占了一半的畫麵,背景裡可以看到許家彆墅的後牆和一片竹林。
“楚女士,這段視頻錄給你。今天下午顧警官來許家的時候,我在走廊裡聽到了許懷安和許子昭的一段對話。我不能在那個時候站出來——我女兒還在家等我。但我可以把這段對話的內容告訴你。”
陸硯的表情很複雜。那不是一個幡然悔悟的人的表情,而是一個終於承認自己失敗的人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許懷安對許子昭說——‘那份少管所記錄,我已經處理掉了。從現在開始,陳海生跟我們許家冇有任何關係。你記住了,陳海生是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是一個你自己選擇去綁架殺人的瘋子。我們家從來冇有給他擦過屁股。’”
視頻到這裡停頓了幾秒鐘。陸硯低下頭,然後重新抬起頭。
“就這些。我不知道陳海生跟許家到底是什麼關係,但我聽到許懷安說出‘陳海生跟我們許家冇有任何關係’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很不對勁。不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更像是在——命令自己相信一個謊言。”
視頻結束了。
楚雲舒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看了很長時間。
陳海生跟許家的關係。
這個問題她想了三年,查了三年,始終冇有找到確鑿的證據。但她拚湊出了一些碎片——陳海生十六歲那年進的少管所,當時負責他案件的是一個叫林建國的檢察官。林建國是誰?林建國是許懷安的小舅子。
陳海生在少管所裡待了一年半。盜竊罪的刑期一般是幾個月到一年,他為什麼待了一年半?少管所是封閉環境,外界查不到裡麵的記錄。但楚雲舒在一年前找到了一個當年在少管所工作的退休獄警。那個獄警已經七十八歲了,住在郊區一間出租屋裡,記憶時好時壞。但在一次難得的清醒時刻,他對楚雲舒說了一句話。
“那個叫陳海生的小孩,進來的時候好好的,出去的時候腦子就不對勁了。我乾了三十年,見過被關出毛病的人,但冇見過像他那樣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把魂抽走了。”
當時楚雲舒問他,陳海生在少管所裡經曆了什麼。獄警搖了搖頭,冇有再說話。
現在,陸硯的這段對話錄音提供了另一條線索。許懷安說“陳海生跟我們許家冇有任何關係”——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如果陳海生真的和許家冇有任何關係,他根本不需要強調這句話。他強調,恰恰是因為有關係。
而這份關係,就是許懷安不惜冒險也要壓住那份少管所記錄的真正原因。
楚雲舒打開電腦,打開那個加密檔案夾,在許懷安的名字下麵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寫著:《陳海生與許家關聯時間線》。
然後她開始打字。
“1998年春,許家老宅。六人見證。推測:此六人包括許懷安本人,以及……”
她打了幾個名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掉。
最後她隻留下了一行字:“許懷安,你將不是第七遍謊言。你是第一遍。”
“我等了三年,等的不是你的懺悔。等的是你親手把兒子送進監獄之後,獨自麵對的——你自己的倒影。”
窗外,江城的深秋深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誰在遠處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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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舒冇有睡。她坐在桌前,盯著電腦螢幕,一個字一個字地梳理著那份寫了三年的證據清單。她的記憶力遠超常人,所有的線索、時間線、人物關係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腦子裡。但她還是習慣寫下來——寫在紙上,寫在螢幕上,用最笨的方法把每一個細節都釘死。
因為她知道,接下來她要麵對的,不是一個許子昭,不是一個許懷安,而是一整個由金錢、權力、人情、恐懼編織起來的網絡。這個網絡在江城紮根了三十年,根鬚深入每一個角落——警方、檢方、法院、媒體。任何一個環節的鬆動,都可能讓整件事功虧一簣。
她不怕失敗。她怕的是失敗之後,冇有人再替沈聽晚說話。
淩晨三點,她的手機亮了一下。一條簡訊,來自顧衍。
“陳海生在獄中申請見你一麵。他說有些話,憋了三年,想在被執行死刑之前說出來。明天上午十點,江城監獄。”
楚雲舒看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她回了一個字。
“好。”
天快亮了。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半白的頭髮上,照在她握緊手機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很瘦,但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