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包子------------------------------------------,王銘琅冇睡好。,鐵架床上下鋪,他睡上鋪。下鋪是個男生叫周海,腳臭,脫了鞋那股味兒能頂到天花板。另幾個人他也不太熟,開學才幾天,大家各忙各的,晚上熄了燈各自趴在床上看手機,螢幕光在黑暗裡亮著,一小塊一小塊的。有人刷視頻,聲音漏出來,嗡嗡的,隔一會兒換一個。,盯著上鋪的床板。隔壁床的翻身,床架子嘎吱響了一聲。他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把被子拉過頭頂,悶了一會兒覺得喘不上氣,又拉下來了。最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光著膀子站在地中間穿褲子,褲腰卡在大腿那彈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宿舍裡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起了,有人打了盆水端回來洗臉,水花濺到地上濕了一小片。王銘琅從上鋪爬下來,踩梯子的時候腳趾頭磕了一下鐵架,他嘶了一聲,蹲下去揉了揉。。食堂門口排了挺長的隊,他看了一眼就繞過去了,直接往教學樓走。早上風涼,操場上有幾個跑步的,撥出的白氣在空氣裡散了。,坐在第六排靠窗的位置,低頭看手機。他的書包還冇放好,她頭也冇抬,伸手把一個塑料袋推到他桌上。,還是那家早餐店的紅底白字塑料袋,還是白菜粉絲餡,邊角有一點油湯洇出來。,在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一眼那兩個包子。“你又買多了?”“嗯。”她低頭盯著手機螢幕,“食堂人太多了,不想擠。”。塑料袋冇紮緊,包子還有一點餘溫,隔著袋子能感到暖意。他剝了一個咬了一口,比昨天那個熱乎,白菜和粉絲混在一起,鹹淡正好。他嚼的時候聲音不重,自己能聽見下巴關節活動的聲音,哢嗒一下又一下。“你昨晚睡得怎麼樣?”丁欣沄問。她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短視頻的畫麵,但她冇在看,臉朝著手機,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還行。”王銘琅說。“你黑眼圈挺重的。”。嚥下去以後又咬了一口。丁欣沄把手機鎖屏了,扣在桌上,轉過來看他。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你晚上幾點睡?”
“十一點多吧。”
“那不算晚。可能是床硬。”
“嗯。”
他冇說下鋪腳臭的事,也冇說宿舍有人打呼嚕的事。不知道該不該說,說了她大概會回一句什麼,但那個什麼他猜不出來,所以乾脆不說了。
早讀鈴聲還冇響,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補覺,臉埋在胳膊裡隻露個後腦勺。有人正往嘴裡塞最後一口早飯,腮幫子鼓著嚼,邊嚼邊翻書。後排幾個男生湊在一塊,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在聊什麼,偶爾笑一聲又趕緊收住。
語文課代表站起來了,是個短髮女生,嗓門不小:“今天早讀背《琵琶行》啊,老師說了下週抽查!”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片唉聲歎氣。有人把書翻得嘩嘩響,有人把腦袋往桌上一磕,額頭碰在課本封麵上發出一聲悶響。前排一個男生趴在桌上,臉朝著桌麵,聲音悶在胳膊裡:“八百多字……誰背得完……”
“背不完也得背。”課代表說完坐下來,自己也翻開了書。
鈴聲響了。班主任從前門走進來,在講台後麵站定,掃了一圈。教室裡的聲音瞬間大了幾倍——有人開始大聲念,有人跟著念,有人扯著嗓子喊,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王銘琅翻開語文書,《琵琶行》三個字印在頁頂。他往下看了一眼第一句,“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還行,第一句認識。第二句也還行。第三句開始他就不太確定了,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跟著唸了兩句,聲音不大,混在周圍的嘈雜裡連自己都聽不清。唸到“忽聞水上琵琶聲”的時候他卡住了,下一句是什麼來著?他翻了一頁,找到了,繼續往下念。
旁邊丁欣沄也在念。她念得比他認真,聲音不大不小,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但王銘琅聽了一會兒發現不對——她唸的節奏跟他不一樣。“潯陽江頭”四個字她拉長了念,像在哼一個調子,“夜送客”三個字又短促地收住。下一句“楓葉荻花秋瑟瑟”又是拉長,句尾微微上揚。
王銘琅側頭看了她一眼。她冇注意他,眼睛盯著課本,嘴唇在動,聲音含在喉嚨裡,確實不像在念,更像在哼。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他轉回去繼續念自己的。唸到“大弦嘈嘈如急雨”的時候,他聽見後排有人用某種奇怪的調子在唱這一句,拖得老長,調子有點像某首流行歌的前奏。旁邊有人笑了一聲,又憋回去了。
教室裡的聲音越來越雜。有人扯著嗓子喊“潯陽江頭夜送客——”,喊得整間教室都聽得見,喊完自己也不往下接,翻了一頁重新開始喊。有人嘴巴在動但冇出聲,嘴唇一開一合地做著口型,眼睛盯著書頁,看上去很認真的樣子,實際上一個音也冇發出來。還有人在哼,各種調子混在一起,有的像兒歌,有的像流行歌,有的不知道像什麼,反正不是古詩該有的平仄。
王銘琅唸到“間關鶯語花底滑”就念不下去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每個字都認識,下一句是什麼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翻了一頁,找到了“幽咽泉流冰下難”,又翻回去,把這兩句連起來唸了一遍,再翻回去看前一句,又忘了。
他乾脆不唸了,張著嘴做口型,假裝在背。眼睛盯著書頁上那行字,“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他在心裡默唸了幾遍,覺得這兩句挺有意思的,有聲音,有畫麵。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銀杏樹,葉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風裡晃。
丁欣沄還在旁邊哼。她現在已經不侷限於唸了,是真的在哼旋律,聲音極輕,要不是王銘琅坐得近根本聽不見。她哼的調子跟課文完全合上了——不是那種隨便套個流行歌的調,而是她自己把每個字的聲調拉成了音符,平聲長一點,仄聲短一點,整首詩變成了一段冇有歌詞的旋律。
“……彆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她哼到這一句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下去,“此時無聲勝有聲”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嘴唇還動著,但音冇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整個人安靜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下哼。
王銘琅看著她的側臉,她冇發現他在看。她的劉海垂下來擋住半邊眉毛,眼睛盯著書頁,嘴唇微微動著,哼到高音的地方嘴角會不自覺地往上提一點點。
他轉回去繼續看書了。
早讀快結束的時候,班主任從前門走出去接了個電話。門一關上,教室裡的聲音立刻塌了一半——扯著嗓子喊的不喊了,做口型的把嘴閉上了,趴桌上補覺的抬起頭來揉了揉眼睛。但還是有人在念,課代表還在念,前排幾個女生也在念,聲音比剛纔小了很多,但冇停。
王銘琅把《琵琶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數了數,一共背下來大概六句。他把書合上,夾了一張書簽進去。
丁欣沄也停了。她把語文書合上,放在桌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擰好蓋子放回去。
“你剛纔哼的那個,”王銘琅說,“是你自己編的?”
丁欣沄轉頭看他:“什麼?”
“就是念《琵琶行》的時候,你在哼。”
“哦。”她頓了一下,“嗯,我自己瞎哼的。念著念著就有調了。”
“還挺好聽的。”
她說:“還行吧。”
她說完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然後她低頭翻書包,好像要找什麼東西,翻了兩下冇翻到,又合上了。
中午食堂的人比昨天多。王銘琅排在隊伍裡慢慢往前挪,輪到他的時候他看了一眼今天的菜——土豆燒肉、西紅柿炒蛋,還有一個他冇見過的東西,不鏽鋼菜盆裡裝著一盤黃綠相間的玩意兒,看起來像青椒炒什麼。
“那個是什麼?”他問打菜阿姨。
阿姨頭也冇抬:“青椒炒月餅。”
王銘琅愣了一下。他後麵排隊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趕緊說:“土豆燒肉吧。”
他端著餐盤找座位的時候看見丁欣沄坐在老位置,對麵空著。他走過去坐下,丁欣沄麵前擺著一碗米飯和一小碟青椒炒月餅。
“你點了那個?”他問。
“嗯。”她用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冇什麼變化,“還行,甜的。”
王銘琅看著那碟東西。青椒切成絲,月餅切成小塊,混在一起炒的,油汪汪的,青椒的綠和月餅皮的黃混在一起,賣相不算太差,但就是看著不對勁。
“你要不要嚐嚐?”丁欣沄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他猶豫了兩秒,夾了一小塊。月餅皮是酥的,炒過之後有點軟,裡麵是蓮蓉餡,甜的,混著青椒的鹹辣味,在嘴裡攪在一起,說不上難吃,但絕對說不上好吃。
“怎麼樣?”她問。
“……挺怪的。”
“是吧。”她把碟子收回去,自己又夾了一塊,“我舅媽說她們學校以前還做過西瓜炒月餅。”
“西瓜?炒?”
“嗯,西瓜切塊和月餅一起炒。”她說得很隨意,又夾了一筷子米飯送進嘴裡,“反正我是不敢吃。”
王銘琅扒了兩口飯,想了想那個畫麵,覺得胃裡有點不舒服。
“你們初中食堂也這樣?”
“初中冇有。”她說,“初中食堂就是正常的菜。高中不知道怎麼回事,什麼都能往鍋裡放。”
“那你還點。”
“嚐嚐唄,又不貴。”
她說完這句話就低頭吃飯了,把青椒炒月餅的碟子挪到一邊,專心吃米飯和另一碟青菜。王銘琅注意到她其實冇吃幾塊那碟怪東西,大部分都剩著。
吃完飯兩個人一起往回走。今天的太陽比昨天大,操場上的假草皮曬出一股膠味,不濃,若有若無的。路上的人不多,有幾個女生抱著課本往圖書館方向走,有個男生騎自行車從旁邊過去,車鈴叮鈴響了一聲,丁欣沄往路邊讓了讓,王銘琅也跟著讓了讓。
“你騎車上學嗎?”他問。
“騎。我家過來要十幾分鐘,走路太久。”
“你那車什麼樣的?”
“藍色的,前麵有個筐。”
“哦。”
“你呢?”
“走路。宿舍到教室五分鐘。”
“那挺近的。”
“嗯。”
到了教室門口,丁欣沄站住了。她低頭翻兜,翻了兩下什麼也冇翻出來,又翻了一下書包側袋,掏出一把鑰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怎麼了?”王銘琅問。
“冇事,我以為鑰匙丟了。”
她走進教室坐到座位上,把筆袋拿出來擺好。王銘琅也坐下了。下午第一節是物理,老師在講台上講力的合成,畫了兩個箭頭在黑板上一合,變成了一個斜箭頭。王銘琅看著那個箭頭,腦子裡想的卻是早讀時候丁欣沄哼的那個調子——他記不清旋律了,隻記得她哼到“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時候忽然輕下去的那個瞬間。
課間的時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臉埋在胳膊彎裡。他迷迷糊糊的,聽見周圍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還有一個聲音在很近的地方,好像是誰在哼歌。那個調子他聽不清,斷斷續續的,隻有幾個音符滑過去,然後停了。
他抬起頭來,丁欣沄正側著臉看窗外,嘴唇是閉著的。
“你剛纔哼歌了?”他問。
她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冇有。”
“那我聽錯了。”
“嗯。”
她又轉回去了,右手食指在桌沿上劃了一下,停了。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王銘琅把數學作業寫完了,又把英語單詞抄了一遍,抄的時候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每個字母都往右斜。他抄完一行看了一下,覺得醜,但也冇撕。
他把作業本合上,往窗外看。銀杏樹的葉子被下午的光照得透亮,邊緣泛著金色,風一吹就晃。
“你那支筆,”丁欣沄忽然開口了,“明天能帶嗎?”
王銘琅轉過頭來。她冇看他,正低頭在自己本子上寫字,筆尖在紙麵上沙沙的。
“能。我明天早上帶來。”
“嗯。”
她寫完了一個字,停了一下,又說:“要是膠帶碎了就碎了,不用太可惜。那筆也不值什麼錢。”
“留著又不是因為它值錢。”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頓了一下。丁欣沄的筆尖也停了一下,在紙麵上洇出一個小墨點。
她冇接話。王銘琅也假裝什麼都冇說,把目光轉回窗外。但他能感覺到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很短,大概一秒都不到,然後低下去繼續寫字了。
風從窗縫擠進來,涼涼的,吹在他耳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