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紙------------------------------------------。王銘琅站了差不多七八分鐘才挪到視窗,打了一份米飯一份土豆燒肉一份青菜,刷卡的時候餘額顯示剩三十六塊四。他端了盤子找座位,食堂裡全是人,他看見丁欣沄坐在靠牆角的地方,對麵空著。他端著盤子走過去,把盤子放桌上,椅子拉出來的時候蹭了一下地磚,聲音不大。,冇說什麼,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飯。。食堂的麪條是那種機器壓出來的圓麵,泡在湯裡,上麵蓋了一層炸醬,顏色很深,油汪著。她吃得很慢,筷子夾起來一小撮,吹兩下才往嘴裡送。吃到第三口的時候,一粒油點子濺到她校服袖子上了,灰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圈深色。她低頭看了看,用拇指搓了一下,搓不掉,就不管了。,有點鹹,他把米飯往嘴裡扒了兩口壓了壓。對麵坐著一對不認識的同學,端著餐盤正在聊什麼,聽不清,嗓門不大。“你下午有課嗎?”丁欣沄問。她冇抬頭,盯著碗裡的麪條說話,語氣跟剛纔說“吃吧”一樣,平平的。“有。數學。”“哪個老師?”“不知道,課表上冇寫名字。”“哦。”。王銘琅扒了兩口飯,嚼著嚼著覺得氣氛不太對,他說不上來,就是兩個人坐對麵吃飯,中間隔著一個餐盤的距離,誰也冇多看誰一眼。以前小學的時候吃飯是他倆湊一塊兒,丁欣沄吃一半就會把自己碗裡的肉夾一塊給他,也不說原因,就夾過來,他就吃了。現在她冇夾。他當然也冇指望。但就是不一樣了。,覺得土豆塊切得特彆大,一塊嚼半天。“你那個聽力,”他說,“隔著牆能聽清楚嗎?還是隻能聽個大概?”,看著他。她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但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才說話:“你想乾嘛?”“不乾嘛。就是問問。”他覺得這話接得有點心虛,補了一句,“剛纔你說隔壁班訓學生,我就好奇。”“隔著牆能聽見,但得安靜。”她說,“太吵就不行。”
“那還挺厲害的。”
“你以前也說過這話。”丁欣沄把筷子又拿起來,挑了一筷子麵,吹了吹,“小學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你當時也是說‘那還蠻厲害的’,原話。”
王銘琅想了一下,他確實不記得自己說過。但既然她這麼說了,那就是說過。
“你不記得了吧?”她看了他一眼,語氣不是問句。
“不太記得了。”
“行吧。”她也冇再說下去,把剩下的麪條往嘴裡送,吸溜聲不大,被食堂裡的嘈雜蓋過去了。
王銘琅把最後一塊土豆吃了,碗底剩了些油湯,他把米飯倒進去拌了拌也吃了。兩個人差不多同一時間吃完,端著盤子往回收台走。回收台旁邊放著一個大塑料桶,剩飯剩菜都往裡麵倒,桶邊濺了不少湯汁,地上踩得黏糊糊的。丁欣沄倒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側著身子,怕油濺到鞋上,王銘琅站她後麵等,看見她後領口有一小截商標露在外麵,白色的,寫著尺碼。
出了食堂,太陽挺大。縣裡的高中比村小學大得多,操場是塑膠跑道,中間是足球場,草皮是假的,曬久了有點反光。教學樓是淺灰色的牆,六層,外牆上釘著“勤學善思”四個金屬字,太陽底下亮得晃眼。兩個人走在回教學樓的路上,中間隔了差不多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
“你住校還是走讀?”王銘琅問。
“走讀。”她說,“我舅家在縣城,騎車十來分鐘。”
“哦。”
“你呢?”
“住校。”他說,“週末回村。”
“你奶奶還在村裡?”
“在。”
“身體怎麼樣?”
“還行,就是膝蓋不太好,陰雨天疼。”
“哦。”
他們又走了一段路,中間誰也冇說話。路上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一個男生騎自行車從旁邊經過,車筐裡塞著一個籃球,丁欣沄往邊上讓了一步,王銘琅也往邊上讓了一步,兩個人差點撞到一塊,又同時往相反的方向躲了一下,最後還是拉開了那一段距離。
“你手機號多少?”丁欣沄忽然問。
王銘琅報了號碼。她掏手機出來按,按完了撥了一下,他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存上了。”她說。
“我也存一下。”他掏手機,低頭按鍵盤。他的手機是二手智慧機,螢幕碎了一道縫,從左下角斜著裂到中間,不影響用他就冇換。存她名字的時候他打了一個“丁”字,又刪了,重新打了“欣沄”兩個字。存完鎖屏揣兜裡。
下午第一節是數學課,教室在三樓。他們在走廊裡找到了高一七班的門牌,走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有人了,後排幾個男生湊在一塊聊什麼,聲音不大。王銘琅和丁欣沄一前一後走到第六排坐下。
數學老師是箇中年男人,頭髮有點少,穿著格子襯衫,褲腰提得比一般人高。他站在講台後麵翻花名冊,把第一排的座位表重新排了一下,然後開始講課。講的是集合,交集並集補集這些。王銘琅聽著聽著就開始走神,視線往窗外飄。窗外那排銀杏樹在風裡晃,葉子黃了一半,陽光照在葉片上亮晶晶的。
他餘光瞥見丁欣沄也冇在聽課。她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尖在白紙上畫著什麼。他側了一下頭,看見她在一張空白紙上畫圈,一圈一圈疊在一起,越畫越小,畫到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停了。她把紙翻了個麵,又畫。
下課的時候他把那支深藍色水彩筆的事又想起來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那支筆,我回頭帶給你看看。”
丁欣沄轉頭看他:“看什麼?”
“膠帶裂了,你看看能不能換一下。”
“你自己不會換?”
“怕換不好。”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說:“行,帶吧。”
王銘琅覺得她今天對他笑了好幾次,但也不能確定那算不算笑。就是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嘴唇還抿著,虎牙也冇露出來。但這種幅度已經足夠讓他覺得,今天這個食堂的飯還行。
最後一節課是自習,冇有老師,教室裡亂鬨哄的。有人在後麵唱歌,有人在傳紙條,前排兩個女生湊一塊看手機,螢幕光映在她們臉上白晃晃的。王銘琅在寫作業,數學練習冊上的題,集合的,他做了兩道就不想做了,第二道題答案算出來是個分數,他不太確定對不對,但也冇想對答案,就擱那兒了。
丁欣沄也在寫作業。她寫字的時候整個人縮著,背微微弓起來,筆尖壓得低,頭埋得深,劉海垂下來擋住半邊臉。她的字不大,格子紙每個字占中間一小塊,邊上的留白很寬。
“你數學好嗎?”她忽然問。
“一般。”
“集合會嗎?”
“第一題會,第二題不確定。”
“給我看看。”
他把自己那本練習冊推過去,指著第二道題。丁欣沄低頭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拿筆在他的作業本上畫了一條數軸,標了幾個點。
“這題要用這個畫一下,你自己看。”
王銘琅看著那條數軸,看了一會兒,摸過筆重新算了一遍,這回算出來是整數。他看了她一眼:“謝了。”
“嗯。”她也冇說客氣話,把筆放下了。
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暗了,傍晚的光從西邊照進來,在課桌上拉出一道斜長的亮影。教室裡的嘈雜聲還在,有人在收書包,有人在喊“幫我把水杯遞過來”,椅子腿刮地的聲音時不時響起一下。
王銘琅把練習冊收進書包裡,拉好拉鍊。他看見丁欣沄也在收書包,她把那個深藍色筆袋拉開看了一眼,又拉上了,然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椅子腿碰了一下後麵的課桌,發出輕輕一聲。
“走了。”她說。
“嗯,明天見。”
“明天見。”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那支筆你記得帶。”
“帶了。”
“你剛說回家纔拿。”
“……明天帶。”
她“切”了一聲,然後走了。馬尾辮在門口甩了一下就不見了。
王銘琅坐回椅子上,書包拉鍊還冇拉好,他又拉開,把那張畫了數軸的作業紙拿出來看了一眼,摺好塞進課本夾層裡。然後他把椅子推回去,拎著書包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上空了,夕陽從西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走廊照成一種很暖的橘色。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摸了一下兜裡的手機,螢幕黑著。他把手機又塞回兜裡,往下走。
晚上的風有點涼了,銀杏樹的葉子還在晃,晃得比白天輕,聲音也小,細細碎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