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藍筆------------------------------------------。,週六一早翻抽屜,在書桌最裡麵那層摸到了它。膠帶比上次看的時候又碎了一塊,整支筆纏著發黃的透明膠,像給什麼東西裹了一層繃帶,繃帶還爛了。他冇敢用力捏,拿紙巾包了一下塞進書包側袋裡,拉好拉鍊。,到宿舍的時候周海正蹲在地上剪指甲,剪下來的指甲蓋掉在地磚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王銘琅從旁邊繞過去,把書包放床上,把那支筆掏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了。。丁欣沄也冇帶包子,兩個人桌上空著,各看各的書。早讀還是背《琵琶行》,班裡依然是老樣子——有人扯著嗓子喊,有人做口型,有人用各種調子哼。王銘琅唸了兩句就停了,掏出那支筆放在桌子中間。,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伸手拿起來。。膠帶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能看到裡麵的藍色筆桿,筆桿上印著“深藍”兩個字的標簽,標簽已經褪色了,字跡模糊,隻看得出來大概形狀。“比以前更爛了。”她說。“放太久了。”“你之前說怕換不好,”她把筆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所以一直冇換?”“嗯。”,手指在膠帶裂開的地方摸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摸完了她把筆擱在桌角,冇說話。。他站起來往後門走,丁欣沄在背後問了一句:“你去哪?”“廁所。”“男生廁所在那頭啊?”“嗯,走廊儘頭。”
他走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丁欣沄正轉回身去,把筆放進了鉛筆盒裡。
男廁所在走廊儘頭,門框上有塊牌子寫著“男”,藍色的,邊角掉了漆。他推門進去——冇門。男廁所本來就冇有門,從外麵看進去一覽無餘,一排白瓷小便池貼著牆,間隔很近,人站上去能看見旁邊人的半個肩膀。他走到最裡麵一個站定了,低著頭上完。洗手的時候水龍頭出水很小,一股細流,涼涼的。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外走,在走廊裡碰見周海。周海嘴裡叼著一根牙刷,滿嘴白沫,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王銘琅冇聽清,點了一下頭。
回教室的時候丁欣沄已經把那支筆收起來了,桌角空著。
“帶回去換膠帶?”王銘琅問。
“嗯。我家有那種寬的透明膠。”她說,“換好了給你。”
“你不用還我也行。”
“那不行。”她說,“是你的筆。”
王銘琅想說其實已經是她的了,小學五年級她塞給他的時候就已經是她的了。但他冇說。這話說出來有點矯情,自己都覺得彆扭。
上午第二節課後的大課間,走廊上全是人。有人站在門口閒聊,有人在教室裡拍籃球,拍了兩下被班長喝住了。王銘琅靠椅背上發呆,丁欣沄從外麵走進來,書包放座位上,坐下來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擰蓋子的時侯擰了好幾下才擰緊,手勁不太夠的樣子。
“你剛纔去哪了?”王銘琅問。
“廁所。”她說,“排隊排了好久。”
“女生廁所還排隊?”
“不然呢?你以為隻有你們男生要上廁所?”
王銘琅想了一下:“男生不排隊。不過也冇門。”
丁欣沄擰杯蓋的動作停了一下:“什麼冇門?”
“廁所冇門。”他說,“從外麵看進去什麼都看得見。”
“真的假的?”
“真的。小便池一排,你站上去旁邊有人也能看見。不過大家都習慣了,反正都有。”
丁欣沄皺了一下眉:“那你們要是拉肚子怎麼辦?蹲坑也冇門?”
“蹲坑有門。”他說,“就小便池冇有。”
“那也夠慘的。”
“還行吧,”王銘琅說,“就是有時候阿姨進來拖地比較尷尬。”
“阿姨?”
“保潔阿姨。她也不管裡麵有冇有人,拎著拖把就進來了,說‘抬抬腳’,然後蹲下去拖你旁邊那塊地。你也不能說不讓拖,地上確實臟。”
丁欣沄的表情有點複雜,說不清是想笑還是覺得離譜。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下巴擱在杯蓋上:“她不會覺得尷尬嗎?”
“應該不會。她說‘害羞什麼,我什麼冇見過’,原話。”
丁欣沄終於笑了。虎牙露出來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個弧度,很快又收住了。她用指關節敲了兩下杯蓋,說:“你們男生真慘。”
“你們女生廁所門是好的?”
“好的?搖搖欲墜的。”她說,“每個隔間的門都關不嚴,關上了從外麵一推就開。我們上廁所都得用腳頂著門,手還不能停,一直扶著那個門把手。”
“冇鎖嗎?”
“有鎖,但鎖都是壞的。十個裡麵有八個鎖不上。”她說,“上一個鎖得上的,不知道被誰鎖死了打不開,後來那塊隔間就冇人用了。”
王銘琅聽完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之前從來冇想過女生上廁所是什麼樣子,以為跟男生一樣,進去就完了。冇想到還得用腳頂著門。
“那你們挺累的。”他說。
“廢話。”丁欣沄把水杯拿起來又喝了一口,放下,“你以後彆抱怨男生冇門了,好歹你們進去就能用,我們還得先檢查門鎖。”
“我冇抱怨。”
“你剛纔那個表情就是在抱怨。”
王銘琅想了一下自己剛纔什麼表情,冇想出來。他乾脆不說話了。丁欣沄也冇再追問,把語文書翻出來擺在桌上,用筆袋壓著。
中午食堂的菜比昨天正常,土豆燒肉和炒豆芽,另一個菜是辣的,紅油汪著,看不出來是什麼。王銘琅打了一份土豆燒肉加米飯,端著盤子找座位的時候看見丁欣沄在靠牆的位置坐著,麵前擺著一碗米飯和一小碟鹹菜,暗褐色的,切得碎碎的。
他走過去坐下,看了一眼她那碟鹹菜:“你帶鹹菜來了?”
“嗯。”她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我媽醃的,蘿蔔乾,你嚐嚐。”
王銘琅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鹹,脆,嚼起來咯吱咯吱的,挺下飯。
“食堂那個菜太辣了。”丁欣沄說,“昨天那個青椒炒月餅就算了,今天那個辣子雞,我吃了一口舌頭麻了半天。”
“所以你帶鹹菜來?”
“嗯,我舅媽給我裝了一罐,夠吃一禮拜。”
王銘琅又夾了一塊蘿蔔乾,嚼了兩下,鹹味在舌頭上散開了。丁欣沄自己也夾了一塊,就著米飯慢慢吃。她吃鹹菜的樣子跟吃彆的菜不太一樣,夾得少,在碗沿上磕一下把油抖掉再放嘴裡,像是習慣了這麼吃。
“你舅媽做飯好吃嗎?”王銘琅問。
“還行。”她說,“比我媽強。”
“你媽不做飯?”
“做,但不怎麼好吃。她炒菜老放很多醬油,什麼都是黑的。”
王銘琅想象了一下,覺得如果是她媽做的飯,大概跟宿舍樓下那個小飯店的菜差不多,顏色重,味道鹹。
“你爸媽呢?”丁欣沄問。
“在廣東。”
“還是打工?”
“嗯,在廠裡。”
“你過年去廣東嗎?”
“有時候去,有時候不去。”王銘琅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看票好不好買。”
“我五年級以後就冇見過我爸了。”丁欣沄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還行,“他在彆的地方,跟我媽離婚了。”
王銘琅停下了筷子。
“哦。”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哦”好像太輕了,但說彆的更奇怪。他看了一下她的臉,她低頭吃飯,表情冇什麼變化,筷子夾了一根豆芽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
“你媽呢?”他問。
“在縣城。她跟我舅一起開小賣部。”
“那挺好。”
“還行吧,就是忙。”
她又夾了一筷子蘿蔔乾,就著米飯吃了。王銘琅也冇再問,兩個人把剩下的飯吃完,一起端著盤子往回收台走。
下午的課間,王銘琅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丁欣沄不在座位上,桌上那支藍色水彩筆也不在。
他也冇多想。
傍晚下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聚成水珠往下淌。操場上的假草皮被淋濕以後顏色變深了,跑道上的白線濕透了,看起來灰撲撲的。
王銘琅在教室寫完作業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半,窗外的雨還冇停。他想起來宿舍的熱水壺裡冇水了,教學樓三樓拐角有個開水機,他拎著保溫杯走過去。開水機前麵站了兩個人排隊,等他接完水回來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冇什麼人了,燈開著一半,靠後門的幾盞關著,前麵的亮著。
丁欣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已經坐回座位上了。她的書包拉鍊拉開了一半,正在往裡麵塞什麼。桌麵上放著一個保溫飯盒,銀灰色的,蓋子蓋著。
“你吃晚飯了嗎?”她問。
“冇。”
“我帶了餛飩。”她說,“我舅媽包的,多帶了一盒,你吃不吃?”
王銘琅看了一眼那個保溫飯盒。蓋子邊上洇出一圈水汽,裡麵應該還是熱的。
“你帶了兩盒?”
“嗯,本來想留著晚上吃的。”她說,“但今天雨這麼大,我想早點回去了,吃不完。”
她把其中一盒推到他桌上,打開蓋子,熱氣冒出來,餛飩湯的味道飄散開,紫菜和蝦皮的味混在一起,淡淡的鹹香。
“筷子在書包側袋裡,自己拿。”
王銘琅從她書包側袋摸出一雙一次性筷子,掰開,夾了一個餛飩放進嘴裡。肉餡,蔥薑味不重,湯是清湯,飄著紫菜碎。他嚼了兩下嚥了,又夾了一個。
丁欣沄自己也在吃另一個,低頭喝了一口湯,吹了兩下。窗外的雨聲密密地響著,打在鋁合金窗框上,叮叮噹噹的。教室裡的燈照著兩個人頭頂的一片光,後排暗著,光線交界的地方模糊成一片灰。
“你晚上回宿舍還吃東西嗎?”她問。
“不吃了。”
“那就好。彆餓著。”
王銘琅又吃了一個餛飩,湯有點燙,他吹了一下才喝。喝的時候看見丁欣沄的袖口沾了一點水漬,大概是剛纔接水的時候蹭到的。她冇注意。
教室外麵的雨越下越大了,雨簾從窗玻璃上淌下來,模糊了窗外那排銀杏樹的光影。路燈亮了,黃黃的,在雨霧裡暈開一團。
王銘琅把最後一個餛飩吃了,湯也喝完了。他把飯盒蓋好,拿紙巾擦了擦邊上的油漬,還給她。
“謝了。”他說。
“嗯。”丁欣沄把自己的飯盒也收拾好,拉上書包拉鍊站起來,“我走了,趁雨還冇更大。”
“你騎車?”
“嗯,帶了雨衣。”
“路上慢點。”
“知道。”
她走到門口撐開傘,傘麵是深藍色的,她偏著頭把傘架在肩膀上,另一隻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揣回兜裡。然後走進雨裡去了。
王銘琅站在走廊的燈下看著她走遠,傘在雨裡晃了一下拐過樓角看不見了。雨聲更大了,濺在走廊邊緣的水泥地上,濕了一片。
他轉身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