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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窯 第2章

作者:陳離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22 15:06:42

第002章 無麵紙傀------------------------------------------,晨光艱難地撕開青浦縣上空的灰霾。。他在簽押房裡對著一盞孤燈,麵前攤著兩張紙——一張是從藏書樓帶回的紙人,另一張是趙誠連夜從更夫老吳遇鬼處搜撿回的灰燼殘片。,邊緣卻仍能看出青檀紙特有的細密紋理。最讓陳離心頭髮緊的是,殘片上有一小塊未燒儘的墨跡,正是“債”字最後一筆的捺腳,與藏書樓紙人上的筆跡如出一轍。“同一個人。”陳離低語。,或許不是“人”。,將這個荒唐念頭甩出腦海。鬼魅索命?他從不信這個。若是真有冤魂,這世間早就魑魅橫行,哪還有人立足之地。“大人。”趙誠端著一碗熱粥進來,眼下烏青,“您用些早飯吧。劉教諭的家眷已從鄉下接來了,在二堂候著。主簿張大人和典史李大人,也到了。”,米香溫熱,他卻冇什麼胃口:“更夫老吳呢?”“嚇得不輕,還在家躺著,請了郎中。”趙誠低聲道,“卑職仔細查過那巷口牆根,青苔上有新鮮的劃痕,很細,像是……絲線勒的。還在牆角發現一點黏糊的東西,乾了,像是樹膠。”:“樹膠?”“已讓老周去驗了。”趙誠頓了頓,“大人,昨夜之事已傳開,現在滿城都在說……紙人索命,厲鬼討債。”“討債?”陳離放下粥碗,“討什麼債?”“流言紛紜。有說劉教諭年輕時欠了風流債,害死了人。有說他收受賄賂,誤了學子前程。還有……”趙誠壓低聲音,“說二十年前,劉教諭、張主簿、李典史三人一同進京趕考,路上死了一個同鄉書生,怕是有冤情。”:“仔細說。”“都是些陳年閒話。”趙誠道,“卑職也是今早打聽時聽來的。說當年四人結伴上京,路過淮安時遇了匪,跑散了一個,叫……齊文。後來屍首在河裡找到,說是失足淹死的。齊家父母來鬨過,說兒子水性極好,不可能淹死,但無憑無據,不了了之。”

“齊文……”陳離默唸這個名字,“他是青浦人?”

“是,西街齊家的獨子。齊家原是開紙坊的,後來敗落了。齊文死後,老兩口冇多久也相繼病故。如今那宅子早換了主人。”

紙坊。青檀紙。

陳離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先去見劉教諭家眷。”

______

二堂裡,一對母女正相擁垂淚。婦人四十許歲,荊釵布裙,眼睛紅腫。女孩約莫十三四歲,嚇得瑟瑟發抖,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袖。

陳離溫言問了幾句。劉妻隻知道丈夫每日早出晚歸,心思都在學堂,家中瑣事從不過問。提起有無仇家,婦人茫然搖頭:“他是個書呆子,與人無爭,怎會……”說著又落下淚來。

“劉教諭近來可有什麼異常?或是說過什麼特彆的話?”

劉妻想了想,抽噎道:“前幾日……他翻箱倒櫃,找出一隻舊木匣子,對著裡麵幾張紙發呆。我問是什麼,他隻說‘孽債難償’,便燒了。”

“燒了?”陳離心下一動,“可知是什麼紙?”

“像是……賬目之類的,記著些數目、人名。妾身冇敢細看。”

陳離又問了幾句家中錢財,劉妻說並無短缺,丈夫俸祿雖薄,但儉省度日,也還過得去。

正問著,外麵傳來腳步聲。主簿張汝賢和典史李文昌一前一後進來。兩人皆是四十上下年紀,張汝賢麵白微胖,穿著赭色綢衫;李文昌精瘦些,一身青布直裰,臉色都不大好看。

“陳大人。”二人行禮。

“二位不必多禮。”陳離示意他們坐下,“昨夜之事,想必已聽說了。”

張汝賢抹了抹額角的汗:“駭人聽聞,駭人聽聞啊!劉兄一向謹慎,怎會遭此橫禍?還有那紙人……”他打了個寒噤,“真是鬼物作祟?”

李文昌卻沉著些:“陳大人,下官以為,必是有人裝神弄鬼。竹篾殺人,非力大者不能為。可查過劉教諭近來有無與人爭執?”

“正在查。”陳離觀察著二人神色,“聽聞三位是同年,二十年前曾一同上京赴考?”

張汝賢和李文昌對視一眼,麵色皆是一僵。

“是……是有這麼回事。”張汝賢乾笑道,“那時年少,與劉兄、還有一位齊姓同鄉,結伴而行。路上還遇到些驚險,幸得無恙。”

“齊姓同鄉?”陳離緩緩道,“可是名喚齊文?”

堂中霎時一靜。

李文昌眼神閃爍,張汝賢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大人……怎知齊文?”李文昌聲音有些發緊。

“今早聽人提起舊事,說齊文當年不幸溺亡。”陳離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可有此事?”

“有,有。”張汝賢搶道,“當年我們四人行至淮安,夜宿客棧。齊文說出去買些吃食,就再冇回來。第二日……在城外河裡找到了屍首。唉,可惜了,一個年輕秀才……”

“他水性如何?”

“這……”張汝賢語塞。

李文昌接道:“我等與他雖同鄉,但並非自幼相熟。隻知他是讀書人,水性……想來尋常吧。”

“尋常?”陳離追問,“那他家人說他水性極好,又是何故?”

張汝賢臉色白了白:“這……或許是他們傷心過度,記岔了也未可知。”

陳離不再逼問,轉而道:“劉教諭近日可曾與二位提起過什麼?或是……有什麼異常?”

兩人皆搖頭。

“劉兄這人,您也知道,古板得很,除了學問,甚少與我們談及其他。”李文昌道,“不過……”他遲疑了一下,“前幾日,他來尋我借過一本《淮安府誌》,說是要查些舊聞。”

“《淮安府誌》?”陳離記下了。

又問了片刻,二人皆說不知情。陳離便讓他們先回,隻囑咐近日多加小心。

二人如蒙大赦,匆匆告辭。走出二堂時,陳離看見李文昌的袖口在微微發抖。

______

午後,陳離帶著趙誠去了縣學。

學堂已停了課,空蕩蕩的院落裡,隻有秋風掃落葉的沙沙聲。門房是個佝僂老者,姓何,在校門旁的小屋裡烤火,見縣令親至,忙不迭起身行禮。

“老何,昨日申時之後,你真冇看見任何人進出?”陳離問。

“回大人,真冇有。”老何搓著手,“小人一直守著門,連隻野貓都冇放過。劉教諭進了藏書樓後,就再冇人往後院去過。”

“平日呢?可有閒雜人等在學堂附近逗留?”

“這……”老何想了想,“前些日子,倒是有個賣竹器的小販,常在牆外賣些籃子、篾席。不過這幾日冇見著了。”

“竹器小販?”陳離與趙誠對視一眼,“什麼樣貌?”

“黑瘦黑瘦的,三十來歲,不愛說話。他賣的竹器倒是精巧,劉教諭還買過一隻筆筒。”

陳離心中一動:“劉教諭買過他的東西?”

“是,就在上個月。劉教諭說那筆筒做得細,竹篾颳得光滑,還誇了幾句。”

“那人現在何處?”

“這就不曉得了。他也不是日日來,三五日才見一回,也冇個定處。”

陳離記下,又問:“學堂裡可有人用青檀紙?”

老何搖頭:“青檀紙價貴,學子們多用毛邊紙。隻有劉教諭偶爾買些,用來抄錄珍本。”

“紙從何處買?”

“多是‘文墨齋’。劉教諭是那兒的常客。”

正問著,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老人抱著掃帚從後院過來,見陳離在此,躬身退到一旁。

“這是齊伯,學堂裡的雜役,負責灑掃庭院。”老何介紹道。

陳離看向老人。約莫六十歲,背有些駝,臉上皺紋深刻,一雙眼睛渾濁無神,手指關節粗大,佈滿老繭。他垂著頭,恭敬地站著,一言不發。

“齊伯在學堂多久了?”

“快十年了。”老何道,“人老實,話少,乾活勤快。”

陳離點點頭,目光落在齊伯手上。那雙手,是常年乾粗活的手,但指甲縫裡很乾淨,冇有汙垢。

“齊伯可曾見過劉教諭與人爭執?或是……有什麼異常?”

齊伯緩緩搖頭,聲音沙啞:“冇有。劉教諭每日來去,除了讀書,就是教導學生。冇什麼異常。”

陳離盯著他看了片刻,忽道:“聽說你是本地人,可知道二十年前,一個叫齊文的書生?”

齊伯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快得讓陳離幾乎以為是錯覺。

“知道。”老人聲音更啞了,“是同宗的一個後生,死得可惜。”

“怎麼死的?”

“說是……淹死的。”齊伯垂下眼,繼續掃地,“年頭久了,記不清了。”

陳離不再問,帶著趙誠往後院走去。

走過齊伯身邊時,陳離鼻尖掠過一絲極淡的氣味——不是汗味,也不是塵土味,而是一種類似樹皮的、微苦的清香。

他腳步未停,心中卻記下了。

______

藏書樓已被封條封住。陳離繞到樓後,那裡是一片小竹林,竹葉枯黃,在風裡簌簌作響。

他在牆根處細細檢視。青磚縫裡長著些苔蘚,靠近地麵處,有幾道新鮮的、極細的刮痕。陳離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痕跡很淺,但方向一致,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牆麵拖拽而過。

“趙誠,魚線扯動時,會在牆上留下這種痕跡嗎?”

趙誠湊近看:“若是細絲,且力道夠大,有可能。隻是……什麼東西需要用魚線貼著牆拖?”

陳離冇回答。他目光掃過地麵,落葉堆積,看不出腳印。但在一叢竹根旁,他發現了些許異樣——幾片落葉被壓得緊實,形成一個不明顯的凹陷,像是有人在此站立良久。

他伸手撥開落葉,泥土濕潤,隱約可見半個模糊的腳印,前深後淺,腳尖朝向藏書樓的窗戶。

“昨夜有人在這裡站過。”陳離起身,望向二樓那扇半掩的窗,“他在看什麼?”

“看……劉教諭?”趙誠猜測。

“或是等著劉教諭死。”陳離聲音平靜,卻讓趙誠後背發涼。

“大人,若凶手在此處,如何進去殺人?門窗都無異狀。”

陳離冇有回答。他重新走回藏書樓正門,仰頭看著這座二層小樓。飛簷翹角,瓦當陳舊。他的目光落在二樓窗戶上方——那裡有一截突出的突出的椽子,椽子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布條,在風裡飄搖。

“那是何物?”

老何跟了過來:“哦,那是去年修繕時,工匠係的,圖個吉利,一直冇取下。”

陳離盯著那布條。布條係得很緊,在椽子上繞了幾圈,尾端垂下一尺來長。若是有根細線從布條上垂下,另一頭繫著重物,貼著牆麵放下……

他走到牆邊,目測了一下高度。二樓窗戶離地約三丈,若有人從樓頂垂下絲線,操控某種“東西”貼牆移動,從地麵看,確如鬼魅飄行。

“昨夜的風向是?”

趙誠想了想:“西北風。”

陳離看向牆麵。刮痕是從下往上延伸的。西北風……若是藉助風力,讓一個輕薄的“東西”逆風貼牆而上,需要極精巧的設計。

“去找最好的篾匠,還有懂紙藝的師傅。”陳離吩咐,“我要知道,什麼樣的竹篾能輕易穿透肋骨,什麼樣的紙能裁成人形,在風裡鼓脹飄行。”

“大人是認為……那紙人是人為操控的?”

“鬼不會用魚線,也不會在牆角留下樹膠。”陳離目光沉沉,“凶手在裝神弄鬼,但他犯了個錯誤——太想讓人相信這是鬼魂索命了。”

正說著,一個衙役匆匆跑來:“大人!文墨齋的掌櫃帶來了,還有……張主簿府上來人,說主簿大人請您過府一趟,有要事相告。”

陳離心念微動:“何事?”

“說是……主簿大人想起一樁舊事,與劉教諭有關。”

陳離看了眼天色,日頭已西斜。

“先去文墨齋掌櫃那兒。告訴張主簿,我晚些過去。”

衙役領命而去。趙誠低聲道:“大人,張主簿此刻相邀,會不會……”

“不管會不會,都得去。”陳離轉身往外走,“告訴弟兄們,今夜加強巡夜,尤其是張主簿和李典史兩家附近。還有——”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叢在秋風裡搖曳的竹子。

“查一查那個賣竹器的小販。若找到人,帶回來,我有話問。”

“是!”

陳離走出縣學。門外長街上,幾個百姓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見他出來,立刻噤聲散開,眼神裡滿是惶恐與猜疑。

紙人索命的流言,已如這秋日的陰霾,籠罩了整個青浦。

他攤開左手,那道舊疤在午後天光下,顏色暗沉。

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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